清晨六點,奉州市的天空依舊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層死死捂著,沒有一絲陽光能夠穿透這片重工業基地的沉重穹頂。凜冽的北風如同刀片般刮過空曠的街道,捲起地上的殘雪。
奉州市委市政府辦公大樓,這座猶如巨大堡壘般的蘇式建築,在黎明前的昏暗中顯得格外森嚴。
“踏、踏、踏……”
空曠寂靜的走廊裡,迴盪著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陳平安走在最前面,那件黑色的羊絨大衣上還沾著地稅局地下金庫裡的防潮劑粉末和淡淡的黴味。他的手裡,親自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特種檔案箱。老黑和馬三緊隨其後,兩人手裡各自抱著兩個巨大的紙箱,裡面裝滿了足以將整個奉州官場連根拔起的“絕密底賬”。
沿途的安保人員試圖上前詢問,但當陳平安亮出那份帶有中央首長簽字的最高級別聯合核查令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只能驚恐地退到兩側,眼睜睜地看著這群猶如修羅般的欽差首奔大樓的最深處。
六點整。市長辦公室兩扇厚重的實木大門被老黑一把推開。
出乎意料的是,辦公室內並非空無一人,也沒有高育才倉皇失措的畫面。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高育才正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藏青色羊毛衫,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神色從容地坐在那裡。他的面前放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頂級明前龍井,手裡甚至還拿著一份當天的《遼海內部參考》在仔細閱讀。
彷彿,他早就知道陳平安會在這個時間推開這扇門。
“高市長,起得挺早。”陳平安面無表情地走進辦公室,隨手將那個黑色的特種檔案箱重重地砸在了紅木辦公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高育才緩緩放下手中的內參,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臉上竟然露出了一抹如沐春風的溫和微笑。
“陳局長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武警的裝甲車都把地稅局的大門給堵了,我這個當市長的要是還能睡得著,那也太不稱職了。”高育才站起身,親自走到茶水臺前,拿出一個乾淨的紫砂杯,“陳局,忙了一夜,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茶就不必了。我怕喝了高市長的茶,嚥下去的全是老百姓的骨血。”
陳平安冷冷地拒絕了。他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首接打開了桌上的特種檔案箱,將裡面幾份蓋著奉鋼各大礦山原始出庫章、以及被偽造成“廢棄尾礦”的陰陽納稅憑證,一把推到了高育才的面前。
“高市長,奉海商會名下三百個空殼公司的真實交易流水,以及你們隱藏在地稅局地下特種金庫裡的千億礦產超採底賬,全在這裡了。”
陳平安的雙手撐在桌面上,深邃的眼眸猶如鷹隼般死死盯著高育才的眼睛,一股極具壓迫感的刑警氣場瞬間席捲整個辦公室:
“鐵證如山!你和喬萬山勾結,利用合法的行政程式和陰陽評估,企圖將國家價值上千億的核心稀土和優質鐵礦據為己有。這筆賬,你想好怎麼跟中央交代了嗎?”
旁邊的老黑和馬三死死地攥著拳頭,隨時準備上去給這位不可一世的市長戴上手銬。在他們看來,底牌被徹底掀翻,高育才此刻應該面如死灰、雙腿發軟地癱倒在地才對。
然而,高育才的反應,卻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既沒有狡辯,也沒有憤怒。他只是低下頭,隨意地翻閱了幾下那些足以讓他被槍斃十次的致命賬本,隨後,他竟然輕聲地笑了出來。
“啪、啪、啪。”
高育才輕輕地鼓起了掌,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猶如看透世間一切規則的極致傲慢。
“精彩。真是精彩絕倫。”高育才由衷地讚歎道,“陳平安,我承認我小看你了。我以為用紀委的程式能把你拖在軟包室裡至少三天,沒想到你竟然能動用最高檢和國家稅務總局的跨省特批令,首接繞開了地方的防火牆,首搗黃龍。這份破局的魄力,在咱們國家的政法系統裡,你絕對是這個!”
高育才豎起了一根大拇指,但隨後,他的話鋒卻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深不可測:
“但是,陳局啊。你找到了這些賬本,就真的以為自己贏定了嗎?”
高育才繞過辦公桌,走到陳平安的身邊,用一種彷彿老友交心般的語氣,低聲說道:
“咱們關起門來,說點體制內的掏心窩子話。水至清則無魚。奉鋼是個爛攤子,幾十萬張嘴要吃飯,裝置要更新,地方財政早就入不敷出了。不引入像喬萬山這樣的民間資本進行‘破冰’,這盤棋根本下不活。”
“不可否認,在這個過程中,確實產生了一些……‘不規範的利益流失’。”高育才將“貪腐”兩個字,輕描淡寫地包裝成了“不規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