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坐在狹窄的單人床上，大腦猶如被一場十級海嘯瘋狂席捲。
“虛假貿易對沖……”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穿著灰撲撲中山裝、手裡還捏著一把破掃帚的老頭，只覺得脊背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不僅是金融知識的降維打擊，更是對體制內資金運作規則的極度熟稔！葉氏兄弟背後的保護傘，利用國內銀行的信用背書，把國內的黑錢變成了不可流動的“死賬保證金”，卻在海外套取了等額的、絕對乾淨的外匯！
國家外匯管理局查不到資金出境的異常，因為錢根本沒動；銀監局查不到違規貸款，因為那是擁有全額保證金的“零風險”承兌業務！這簡首是一個在現行金融監管體系下，趨近於完美的合規洗錢死迴圈！
“老先生。”
陳平安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撼，他緩緩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老頭：“您既然能一眼看穿這種頂級的離岸金融犯罪模型，就絕對不可能是個普通的黨校後勤職工。您，到底是誰？”
老頭沒有立刻回答。他慢吞吞地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看了一眼窗外寂靜的黨校校園，確認沒有任何人在監聽後，才重新關嚴了窗戶。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兩塊錢的劣質大前門香菸，抽出一根點燃。劣質菸草那刺鼻卻辛辣的味道，在逼仄的宿舍裡瀰漫開來。
“我是誰？”
老頭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那張佈滿橘皮般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看透宦海浮沉的自嘲與悲涼：
“現在的年輕人，只知道你陳平安是省公安廳的‘活閻王’。但在十年以前，這江南省委大院裡，那些手腳不乾淨的處長、廳長們，聽到我‘紀明遠’這三個字，晚上是睡不著覺的。”
紀明遠！
聽到這三個字，陳平安的瞳孔驟然收縮，心中猛地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十年前，陳平安剛從警校畢業進入刑警隊的時候，江南省紀委有一位赫赫有名的鐵面判官，省紀委一處處長——紀明遠！
這個人六親不認，辦案如神，極其擅長從浩如煙海的政府財政報表和工程審計單中尋找貪腐的蛛絲馬跡。短短三年時間，他親手將三位實權市長、十幾個廳局級幹部送進了監獄。在當時的江南省官場，他有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綽號——“鐵面老紀”！
但是，就在五年前，這位正處於政治巔峰、即將被提拔為省紀委副書記的鐵腕反腐乾將，卻突然銷聲匿跡了。官方的說法是“因身體原因退居二線”，但在警界內部，誰都知道這背後肯定有著不可告人的政治博弈。
陳平安怎麼也沒想到，這位曾經的官場傳奇，竟然會被髮配到省委黨校的宿舍樓裡，當一個每天倒垃圾、掃地的後勤老頭！
“原來是紀處長！失敬！”陳平安猛地立正，衝著眼前這個佝僂的老人，極其鄭重地敬了一個警禮。這是發自內心的敬意，是對一個真正堅守底線的體制內前輩的致敬。
“什麼處長不處長的，早就是個半截身子入土的掃地老頭了。”
紀明遠擺了擺手，示意陳平安坐下。他磕了磕菸灰，眼神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寒芒：“五年前，省裡剛剛提出‘新灣區’的初步規劃。當時，我負責牽頭審查新灣區第一批土地儲備和拆遷安置的資金使用情況。”
“結果，我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紀明遠冷笑一聲：“規劃還沒正式對外公佈，新灣區核心地段的上萬畝灘塗和荒地，就己經被幾家名不見經傳的皮包公司，以極其低廉的價格‘內部協議’買斷了！而這些皮包公司的背後，透過層層股權穿透，竟然全都指向了某位當時剛調任江南省不久的實權副書記的親屬！”
陳平安眼神一凜：“趙德方？”
“噓。”紀明遠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天花板，“首呼其名，在黨校可是大忌。”
紀明遠繼續說道：“我當時拿到了確鑿的土地流失證據，準備向中紀委實名舉報。但我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對方在省紀委內部有眼線。就在我準備動身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省委組織部的調令下來了。”
“他們沒有動用任何非法手段，也沒有找黑社會來威脅我。他們只是用了一份極其合規的紅標頭檔案，以‘加強黨校廉政理論建設’為由，平級將我調到了這裡。剝奪了我的調查權，封存了我的檔案，甚至連我的通訊記錄都受到了‘特殊關照’。”
紀明遠看著陳平安，那渾濁的眼中爆射出一種兩代孤狼惺惺相惜的光芒：“小陳啊，你今天經歷的這一切——被剝奪執法權、被停職、被髮配到黨校，老頭子我五年前，就己經結結實實地嘗過一遍了。他們這叫‘溫水煮青蛙’，用體制的規矩，把你徹底鎖死在權力的真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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