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山在昌平縣碰到了潰兵。
準確地說，是潰兵碰到了他。
他出了老君山，沿著一條避開了大道的山間小路往昌平縣走，走到半道上，迎面撞見了一隊人——二十來個，衣衫襤褸，手裡有的拿刀，有的拿棍，更多的人兩手空空。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的中年漢子，左臂纏著一截染血的布條，肩膀上扛著一面歪歪斜斜的軍旗。
旗上寫著一個“楊”字。
沈南山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居庸關守將楊洪的旗號。
他衝上去，一把抓住那漢子：“大哥！你們是居庸關的人？”
絡腮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補丁短褐、滿身泥汙、臉上新結的痂、懷裡鼓鼓囊囊塞著什麼東西。
“你是哪個營的？”
“我不是營裡的。我是……”沈南山頓了一下，“我是關城戍卒沈懷遠的孫子。”
絡腮鬍的表情變了。
“沈老卒？”他聲音低了下來，“你爺爺呢？”
沈南山沉默了。
絡腮鬍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我叫趙鐵柱，楊將軍麾下總旗。”他把軍旗往沈南山手裡一塞，“小子，幫大哥扛一下旗，我走不動了。”
潰兵一共二十七人。
居庸關失守後，他們從關城南門的暗道裡跑出來的。楊將軍不在——土木堡之變前，楊洪己經被調去宣府鎮守了，居庸關的防務由他的副將代管。
副將在關城破的時候戰死了。
二十七個殘兵，就是居庸關守軍的全部倖存者。
他們往南跑了兩天，一路上躲避瓦剌遊騎，走到了昌平縣外圍，實在跑不動了。趙鐵柱打算在昌平縣休整一下，然後繼續往南，找附近的明軍主力。
但有一個問題。
趙鐵柱不知道瓦剌人跟沒跟過來。
沈南山知道。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調出了那幅立體地形圖——從居庸關到昌平縣的路線，他這十幾天走得足夠清楚了。
“趙大哥，”他睜開眼睛，“瓦剌人沒跟過來。”
趙鐵柱一愣：“你怎麼知道？”
“因為從居庸關到昌平，中間有三條可走的穀道。你們走的這條是最東邊的一條，經過白羊溝。白羊溝在冬天有大量碎石滑坡，騎兵走不快。如果瓦剌追騎走這條路，至少比你們晚一天——但你們己經跑出來了，他們追不上。”
趙鐵柱盯著他看了半天，像在看一個瘋子。
“你個小娃娃，怎麼知道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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