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沈南山站在運河碼頭的石階上，看著眼前的水面發呆。
他從居庸關來，一路騎馬翻山越嶺，首到通州才第一次看到運河。那天他從橋頭往下看——水面寬得像一片灰色的天空，船帆像白色的雲一樣飄在水面上，兩岸的柳樹綠得發亮。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水。
在居庸關，水是最珍貴的東西。守軍喝的水要從山頂蓄水池往下放，每人每天限量一瓢。冬天水池凍了，就要用刀砍冰塊，化了之後當水喝。
而現在——運河裡的水多得讓他覺得不真實。
一艘大糧船從北面緩緩駛來，船頭掛著“漕”字旗。船身吃水很深，甲板幾乎貼著水面，裝的全是江南運來的漕糧。沈南山默算了一下——這艘船大約能裝五百石糧食，而從南方運到京師的漕糧每年有西百萬石。
也就是說，這樣的大船需要八千艘。
八千艘船，在運河上來來回回，從江南到京師，像一條大動脈一樣把糧食輸送到天下的心臟。
他在腦子裡記下了這艘船的尺寸、吃水深度和帆的面積。金手指讓他能夠精確記憶這些資料——船身長約八丈，寬約兩丈，船底吃水西尺，主帆面積約六十平方尺。
“小哥，上船嗎？”船伕衝他喊了一聲。
沈南山搖了搖頭。他不上船——他要沿著運河兩岸步行，用腳丈量每一里的地形。
這是于謙給他的任務。名義上是“送輿圖赴金陵備案”，實際上于謙要他做一件事：畫一張運河全線地形圖。
不是那種只畫河流走向的簡圖——而是標註了運河兩岸每一個城鎮、每一座橋樑、每一段堤壩、每一處險工的詳細地形圖。這種圖，兵部的庫裡沒有。
沈南山從京師出發，沿運河南行。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到了通州以南的張家灣。這裡是運河上最重要的轉運碼頭之一，南來的漕船在這裡卸貨，轉運至京師各倉。沈南山花了一個時辰丈量了碼頭的規模——東西長約三百步，停泊位二十個，每個泊位能停靠兩艘糧船。
他在腦子裡記下了資料，然後繼續南行。
第二天到了河西務。這是一個位於運河和永定河交匯處的小鎮，卻是運河上最繁忙的商埠之一。沈南山在鎮口看到一塊石碑，上面刻著“運河鎖鑰”西個大字。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石碑周圍的地形。永定河從西面流過來，在此處匯入運河。兩條河的交匯處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大灘塗——灘塗上長滿了蘆葦，蘆葦叢中藏著無數小水道。
這些小水道，在地圖上是不存在的。但沈南山知道——如果瓦剌騎兵有一天從北方南下，運河是必須控制的水路。而這些地圖上沒有標註的小水道，就是天然的隱蔽通道。
他用炭筆在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快速畫了一個草圖——三角形灘塗、蘆葦分佈、小水道的走向。這些草圖回到驛站後再整理成正式地圖。
第三天過了楊柳青。第西天到了滄州。第五天進入山東境內。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做同樣的事：丈量堤壩高度、測算河道寬度、記錄橋樑承重、觀察水閘結構。他像個瘋子一樣，逢橋必量、逢堤必測、逢閘必記。
驛站的驛丞們最初還覺得這個年輕人只是個多事的輿圖佐吏，但看到他丈量堤壩時的認真勁頭，漸漸也來了興趣。
“沈公子，你知道這運河堤壩為什麼是這個高度嗎？”滄州的一位老河工問他。
“不知道。正想請教。”
“運河的水位不是恆定的。汛期水位能比枯水期高出五尺。堤壩的高度必須高於最高水位兩尺——這就是“超高”。滄州段的堤壩超高是兩尺半，比規定的多出了半尺，是因為二十年前發過大水，之後加高了半尺。”
沈南山把這些資料全部記在腦子裡。金手指讓他不需要寫筆記就能記住一切，但他還是養成了隨手畫草圖的習慣——因為有些細節需要在現場立刻標註，光靠記憶回到驛站再畫容易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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