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辰時。
鷂子谷大捷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宣府城內外傳開了。
沈南山的營地一夜之間變成了臨時指揮所。各路將領紛紛趕來——有的是來報喜的，有的是來請功的，有的是來打探訊息的。趙鐵柱忙得腳不沾地，光是登記戰利品就花了大半個時辰——繳獲的瓦剌馬刀一百二十把，弓箭三百餘支，還有十幾面繡著鷹紋的旗幟。這些戰利品堆在營地中央，像一座小山。
但真正讓沈南山頭疼的事——從天亮之後就開始了。這件事比打仗本身更棘手——因為它不在戰場上，而在人心裡。
“大人——總兵劉安來了。”
趙鐵柱掀開帳簾，身後跟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劉安穿著一身魚鱗甲，腰間挎著佩刀，臉上的胡茬沒有剃乾淨——顯然是連夜趕來的。
“沈大人！”劉安的聲音洪亮，帶著行伍人特有的豪爽。“鷂子谷一戰——痛快！西百三十七對三——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從沒打過這麼漂亮的伏擊！”
沈南山站起來，示意他坐下。
“劉將軍坐。戰事還沒完——”
“我知道，我知道。”劉安擺擺手，一屁股坐在了行軍凳上。他看了一眼帳外——押俘虜的方向。“聽說抓了個女人？瓦剌貴族？”
沈南山點了點頭。
“是。”
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好奇，是看到了機會。在軍中混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一個高價值的俘虜意味著什麼。打仗殺人不算功勞——抓到敵方的貴族，那才是實打實的軍功。
“大人——這可是好東西。”他壓低了聲音。“瓦剌太師也先的侄女——這在朝堂上值多少銀子？送回京師，交給陛下處置——至少能換一份大功。”
沈南山沒有說話。
劉安繼續說：“我知道大人在想什麼。但大人——您是兵備道，不是翰林院。戰場上抓到的俘虜，就應該按軍法處置。殺之以振國威——這是祖宗的規矩。”
“祖宗的規矩？”沈南山反問。
“對。”劉安的語氣很堅定。“永樂大帝北征的時候，抓到瓦剌貴族——要麼斬首示眾，要麼押回京師獻俘。從來沒有放回去的道理。您想想——土木堡的賬還沒算完呢。瓦剌殺了我們多少人？楊洪將軍是怎麼死的？宣府的兵吃了多少苦？弟兄們心裡有火——這火得有人出。”
沈南山沉吟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碗——茶是涼的，他己經一整夜沒有閤眼了。
“劉將軍——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
“什麼事？”
“這個女人——不是普通俘虜。她叫阿史那雲。兩年前我在金陵西夷館見過她——她是瓦剌使團的成員。後來在白羊溝，她給我送過情報——是關於瓦剌進攻時間的關鍵情報。沒有她的情報，白羊溝那一仗打不了那麼漂亮。”
劉安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她和我們有舊？”
“不算有舊。”沈南山說。“但她站在瓦剌那邊——不是因為忠誠，是因為不知道該站哪邊。她是半個漢人——她娘是漢人。”
劉安沉默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半天——他說：“大人的意思是——放她回去？”
“我在想。”沈南山說。“還沒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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