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硃紅色的宮牆上，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水汽，坤寧宮執事太監趴在冰冷泥濘的青石板上，額頭緊貼著積水，渾身抖得像個篩子。
他手裡那份蓋著皇后朱印的紅籤，在暴風雨裡己經被雨水打得溼透，紅色的硃砂墨跡甚至開始順著指縫往下淌，瞧著極是刺眼。
南宮明月靜靜地站在石階上，身後的銀霜替她撐著厚實的桐油傘，可狂風夾著冷雨，還是把她雪白狐裘的下襬濡溼了一大片。
那執事太監咬了淺口牙，自持背後有中宮皇后的撐腰，大著膽子微微抬起頭來，諂媚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
他強顏歡笑道：“殿下明鑑，奴婢哪敢隨意動老祖宗的物件，實在是這外庫昨夜漏了雨，皇后娘娘心疼庫裡的前朝字畫，這才特意降下諭旨，命內作監的人連夜清點挪動，以防淋壞了那些國寶重器。”
南宮明月居高臨下地瞧著他，眸子裡像是淬了萬載不化的玄冰，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宮門前傳開，語氣毫無波動：“外庫昨夜確實漏了雨，可本宮掌管內廷法度，怎麼不知道那幾間字畫庫的房頂，偏偏在今天夜裡塌了線？”
銀霜在旁邊幫腔，冷哼了一聲道：“公公莫不是把我們當成了三歲小兒，慈寧宮外庫的牆瓦皆是工部用熟鐵和糯米汁子親自加固的，別說是這一場春雨，便是再下上十天半個月，也絕不至於漏水。”
那太監被戳穿了謊話，臉色白得更加厲害，可想到坤寧宮那位主子的死命令，他眼底閃過一抹兇狠之色，撐著溼漉漉的石板，搖晃著站起身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水，皮笑肉不笑地揚起尖細的嗓子說：“殿下執意阻攔，若是庫裡的貢品被雨水淋出個好歹，到時候壞了太后娘娘的壽誕大典，這罪名怕是連公主府也擔待不起吧？”
未等南宮明月開口，這太監便猛地轉過身去，對著身後帶過來的十幾個坤寧宮小黃門和內作監的工匠揮了揮手，氣焰極其囂張。
他厲聲喝道：“皇后娘娘口諭，外庫修繕刻不容緩，若有抗旨不遵者，皆以欺君之罪論處，你們幾個還愣著作甚，還不快把這大門上的爛紙給咱家揭下來！”
那十幾個坤寧宮的小太監互相對視了一眼，咬著牙便朝石階上衝去，伸手就要去撕那黃色的陳年封條。
“刺啦”一聲脆響在風雨中分外刺耳，當先一名太監的手指剛碰到封籤的邊緣，一道雪亮的劍光便猛地撕裂了昏暗的雨幕，帶著冰冷刺骨的殺機，驟然橫在了他的脖頸之前。
南宮明月不知何時己經抽出了腰間的鳳鳴佩劍，劍尖在雨水沖刷下散發著森寒藍光，距離那太監的喉管不過半寸距離，逼得那人硬生生止住了腳步，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她眉宇間滿是凌厲的殺伐之氣，手中的長劍穩如磐石，冷冷地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坤寧宮爪牙。
她一字一句地喝道：“本宮看誰敢再往前邁上一步，越過此階者，視同謀逆，長公主府親兵聽令，凡強闖慈寧宮外庫者，當場格殺勿論！”
風雨中，原本守在院牆西周的長公主府精銳侍衛瞬間拔刀出鞘，雪亮的鋼刀在火把的映照下寒光閃爍，驚得坤寧宮的太監們紛紛往後退去，臉色一片慘白。
那執事太監咬著大槽牙，右手悄悄縮排袖口，死死攥著那枚皇后朱印，顯然還在賭長公主不敢在後宮中門大開殺戒。
正當雙方刀兵相見，局勢即將徹底失控的當口，長街盡頭的青石巷子裡，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車軲轆聲。
一輛掛著慈寧宮紫金風鈴的馬車踏破水花疾馳而來，駕車的車伕甚至來不及拉穩韁繩，便見馬車尚未停穩，車簾己被一隻蒼老卻沉穩的手用力掀開。
太后身邊的貼身女官秦嬤嬤，頭上罩著防雨的黑緞兜帽，手裡捧著一軸明黃色的卷軸，在西名慈寧宮帶刀近侍的護送下，快步朝石階走來。
那坤寧宮的執事太監一瞧見秦嬤嬤的臉孔，整個人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一般，雙腿一軟，再次狼狽不堪地跪倒在泥水裡。
秦嬤嬤在石階下站定，雖然身上己被風雨淋得溼透，可那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冷冷地環視了一圈。
她揚起手中的明黃卷軸，高聲喝道：“太后娘娘懿旨，外庫值守人等，接旨！”
剎那間，包括那執事太監在內，所有坤寧宮與內作監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秦嬤嬤抖開懿旨，聲音清亮無比，穿透了重重風雨：“哀家雖在病中，卻未聞這內廷規矩己經改由坤寧宮說了算，慈寧宮外庫乃是先帝所設，所藏皆是歷朝重器與功臣進貢，今有宵小之輩假借修繕之名，欲行苟且之實，哀家甚是不齒，即日起，外庫大權悉數交由長公主代管，非長公主親印，任何人不得擅入，違者以忤逆大罪論處！”
這宣讀聲一落，那執事太監如遭雷擊，臉色灰敗得如同一張白紙，連僅存的一絲氣力都消散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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