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臺山的風雪像鈍刀子，刮在破敗的窗欞上嗚嗚作響。
慈航庵的禪房裡冷得像個冰窖。一盞如豆的油燈在寒風中劇烈搖曳，昏黃的光暈打在老尼姑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
蘇清雪乾枯的手指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了一本泛黃卷邊的日記本。一百年了，這本子被她摸得幾乎包了漿，每一頁都浸透了她這一個世紀以來的血和淚。
她翻開第一頁。
字跡凌厲而高傲，透著當年江城第一美女的不可一世。
“簽了吧！你個廢物配不上我蘇家！”
蘇清雪乾癟的嘴唇扯出一抹苦笑。她閉上眼，那天的雷雨聲彷彿又在耳邊炸響。
“我蘇清雪要的是能讓我仰望的男人，不是一個只會圍著灶臺轉的保姆！謝萬里，你給我滾！”
“清雪，媽的手術費還差十萬，求求你借我……”他當時跪在泥水裡，眼神絕望得像個溺水的人。
“借給你？你拿什麼還？用你炒的那兩盤剩飯嗎？滾出蘇家，別髒了我的地毯！”
那時候的她多威風啊。高高在上，把一個男人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狠狠碾碎。可她哪裡知道，自己踢走的不是一塊絆腳石，而是一條即將在九天之上翻雲覆雨的真龍。如果那天她伸手扶了一把，這後來的一百年，她又怎麼會活在阿鼻地獄裡？
日記翻過幾頁，字跡開始變得扭曲。
“憑什麼她可以？唐婉憑什麼可以挽著他的手！”
蘇清雪渾濁的眼裡泛起一絲水光。她記起在省城的那個宴會。謝萬里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光芒萬丈，宛如神明。而唐婉就那樣依偎在他身邊，笑得明媚動人。
“萬里，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回來好不好？”她曾經在雨中死死抱著他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滾開。別用你的髒手碰我。”他當時的聲音冷得像塊冰，連多看她一眼都嫌惡心。
“老公，這瘋女人是誰呀？”唐婉依偎在謝萬里懷裡，眼神輕蔑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不認識。一個要飯的。”
這幾個字像刀子一樣剜著蘇清雪的心。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徹底失去了理智，也徹底推開了最後的一絲體面。她不甘心，她想爬得更高，想把那個男人重新踩在腳下。
可結果呢？
日記的中間部分，被大片大片乾涸的淚痕暈染得模糊不清。
“我為了活下去，成了一條狗。一條連尊嚴都不配有的狗。”
蘇清雪的手指撫摸著那幾頁粗糙的紙張，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蘇家破產，她淪落京城。她為了活命為了可憐的虛榮心爬上了一個又老又醜的富商的床。
“蘇清雪，過去給謝盟主倒酒！手腳麻利點，要是惹惱了謝神仙，老子回去扒了你的皮！”老富商一腳踹在她腿上。
她端著酒杯，卑微地彎著腰，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酒杯裡。
“謝……謝盟主，您喝酒。”她連頭都不敢抬，卑賤到了泥裡。
謝萬里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好自為之。”
那一天，她的自尊被徹底撕成了碎片。原來離開了他，她蘇清雪什麼都不是。沒有他在暗中保駕護航，她連在京城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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