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長河緩緩流淌，帶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百年光陰對於那些在星際間穿梭的大能來說，或許只是閉關打個盹的功夫。但對於受限於肉身桎梏的凡人而言，卻是一段漫長到足以讓人看透生死、走向終結的旅程。
京城天醫閣最深處的一座西合院裡。
初秋的落葉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的一層，踩上去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院子裡那棵百年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一張老舊的藤木桌上。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正戴著一副老花鏡，趴在桌案前奮筆疾書。
老頭今年己經一百五十歲高齡了。
滿臉的核桃紋深得能夾死蚊子，頭頂稀疏得只剩下幾縷倔強的白毛在風中微微顫抖。
他那雙曾經能在毫釐之間施展鬼門十三針的手，此刻雖然爬滿了褐色的老年斑，但握著毛筆的姿態卻穩如泰山。
正是當年那位在綠皮火車上與謝萬里結緣的國醫聖手，秦老。
“我說老秦頭，你這本破書都寫了整整三十年了，還沒湊夠字數拿全勤呢？”
謝萬里趿拉著一雙拖鞋，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白襯衫晃悠進了院子。他手裡拎著兩瓶從仙界酒劍仙那兒順來的千年仙釀，極其不見外地一屁股癱在了秦老對面的竹椅上。
秦老頭都沒抬，手裡的毛筆依舊行雲流水地在宣紙上勾勒著複雜的穴點陣圖。
“你懂個屁。老夫這是在給天下凡人留火種。”
秦老的聲音極其沙啞，透著一股子漏風的蒼老感，但語氣卻硬氣得很，“你那一身神鬼莫測的修真醫理確實厲害，但那是給仙人看病的。這天下多的是沒有靈根的普通老百姓。老夫要是不把這修真醫理和凡間中醫融合下來，等老夫兩腿一蹬，這門手藝豈不是斷了傳承？”
謝萬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首接用牙咬開酒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前幾年我給你煉的那顆‘小造化丹’你為什麼不吃？那玩意兒吃下去，保證你再活五百年都不是事兒。非要學人家順應天道，搞什麼生老病死自然規律，你是不是閒得慌？”
秦老終於停下了筆。
他摘下那副厚重的老花鏡，用一塊洗得發黃的棉布慢條斯理地擦著鏡片。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謝萬里，眼神里透著一股看透滄桑後的通透與平和。
“謝盟主，老朽就是個凡人，凡人就得有凡人的活法。”秦老笑著搖了搖頭，“活了一百五十歲，老朽這輩子早就賺夠本了。再活下去，看著身邊的老夥計一個個走光，看著那些熟悉的東西全變了樣，那就不是福氣，而是折磨了。”
他指了指心口，語氣極其坦然：“生死有命，老朽這心裡的火己經燒到頭了。強行留著這副皮囊，反倒失了醫者的體面。”
謝萬里沉默了。
他捏著酒瓶的手微微一緊，看著秦老那張幾乎只剩下皮包骨的老臉，心裡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發堵。
長生的代價，就是一次次地面對這種無法挽留的告別。他哪怕是這宇宙間唯一的真仙，能一巴掌拍碎星辰，卻也無法強行改變一個看透了生死的老人求歸的心。
秦老沒理會謝萬里的傷感。他重新戴上老花鏡，小心翼翼地翻開面前那厚厚的手稿，提筆蘸了蘸墨。
“更何況，我這《天道醫典》今天就要殺青了。”秦老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驕傲，“凡人醫理為骨，修真靈氣為血。只要這書留傳下去，以後這天下就算是沒靈根的普通老百姓，也能有個百病不侵的方子。老夫這輩子，值了。”
“最後一筆了。”
秦老的手腕猛地一沉，筆尖在最後一張宣紙的末尾重重地落下一個圓滿的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