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愣了一下。“讀書。”
秀蘭看著他。“真的？”
“真的。”王大海夾了一筷子魚，“讀書好。讀書出來，吃公家飯，比養海參強。”
王母在旁邊笑了。“你倒是想得遠。潮生才多大，你就想這些。”
王大海也笑了。他看了看潮生，孩子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胸脯一起一伏的。這麼小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用想。等他長大了，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讀書比養海參強。養海參太苦了，風吹日曬，起早貪黑。他不怕苦，但他不想讓潮生也吃這個苦。上輩子他沒機會讓孩子讀書，這輩子他要把這個機會準備好。
秀蘭說：“那就讓他讀書。讀到大學畢業，去城裡上班。”
王大海點點頭。“好。讓他讀書。”
王建國在對面聽著，沒說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才開口。
“讀書好。”他說，“咱們家還沒出過大學生呢。”
王大海看著他。老人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有一點笑意，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吃完飯，王大海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月亮圓了，銀白色的光照在地上，亮得能看清螞蟻爬。他摸了摸口袋，那個小本子還在。他掏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潮生海參場，一千六百條海參，春天來了。
他看了一會兒，把本子合上，放在膝蓋上。月光照在封面上，“海參賬本”四個字很清楚。秀蘭的字跡，秀氣，一筆一劃的。他忽然想，等潮生長大了，認字了，也讓他看看這個本子。看看他爹當年是怎麼把海參場建起來的。看看他娘是怎麼一筆一筆記賬的。看看這個家，是怎麼一天一天好起來的。
他把本子揣回口袋，站起來。院子裡很靜，灶房裡的燈還亮著，王母在洗碗，嘩啦嘩啦的。王建國的屋裡也亮著燈，隔著窗戶能看見他在抽菸，菸頭的火星一明一滅。
他站在院子裡，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海腥味，有灶房裡殘留的飯菜香，有泥土翻新的氣息。他轉身進屋。
潮生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握成拳頭，舉在耳朵邊上。秀蘭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勻。王大海輕輕躺下來，看著他們。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秀蘭臉上，照在潮生臉上。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海浪聲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他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周德興的信是開春後第十天到的。
王大海從東頭回來，看見院門框上插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被海風吹得翹起來，啪啪地響。他取下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正面寫著他的名字，背面蓋著一個廣東的郵戳，圓圓的，紅得發暗。信封鼓鼓囊囊的，不像是上次那樣只有一張紙。
他坐在院子裡拆開。裡面有三樣東西——一封信，一張報紙，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摸上去滑溜溜的，跟平時見的紙不一樣。他先看信。周德興的字還是那樣潦草，像螃蟹爬的，但比上次好認些，大概寫多了。
“王大海同志，信收到。知道你貸款還清了，替你高興。你那個海參場有起色，我臉上也有光。今年海參行情看漲，乾貨能到二十二塊一斤。你抓緊擴大規模，別耽誤了好時候。”
王大海心裡一熱。二十二塊，比去年漲了兩塊。
“報紙上有個訊息，剪下來給你看看。省裡開了漁業工作會議，說要扶持沿海養殖。你那個縣可能有名額。趕緊去找王主任，別讓別人搶了先。另外，我打聽了一下海參苗的事。南方這邊有一種新苗，是從日本引進的，個頭大，長得快，抗病強。我幫你留了三千條，下個月隨船帶過去。你先別急著給錢，養活了再說。周德興。”
王大海把信放下，拿起那張報紙。報紙是《南方日報》，日期是上個月的。訊息很短，豆腐塊大小，但字都認識——“全省漁業工作會議提出，大力扶持沿海水產養殖，今年新增專項貸款五百萬元。”他把這條訊息看了三遍，把報紙疊好，揣進口袋裡。
秀蘭抱著潮生從屋裡出來，看見他坐在那兒發呆。“誰來的信？”
“周老闆。”王大海把信遞給她，“他說海參漲價了，乾貨二十二塊一斤。”
秀蘭接過信，一邊看一邊往他旁邊坐下。潮生在她懷裡扭了扭，伸手去抓那封信。秀蘭把信拿遠了些，他就抓她的衣領，抓得緊緊的，不肯鬆手。
“二十二塊？”秀蘭抬起頭，“去年不是二十嗎？”
“漲了兩塊。”王大海說，“他還說幫我們留了三千條新苗，從日本引進的，個頭大，長得快。下個月隨船帶過來，養活了再給錢。”
秀蘭愣了一下。“有這麼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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