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站在岸邊，看著他們走遠。夕陽照在海面上，金紅一片。那些樁子立在水裡，影子拉得老長。他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秀蘭在院子裡等他。潮生躺在她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秀蘭把潮生遞給他，自己去灶房端飯。
王大海抱著潮生在院子裡坐下。孩子在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他低頭看他，那張小臉在夕陽裡紅撲撲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
秀蘭端著菜出來，看見他抱著孩子發呆，笑了。“看什麼呢？”
“看他。”王大海說。
秀蘭把菜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好看嗎？”
“當然好看。我全世界的光華都是你和孩子，擁有著你們，萬金不換。”
秀蘭臉紅了紅，輕輕的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潮生的臉，孩子動了動，沒醒。
遠處傳來海浪聲。王大海看著懷裡的孩子，看著桌上的飯菜，看著秀蘭的笑臉，心裡滿滿的。
著讓他不禁的想起上輩子，這時候他在外面打工，住在工棚裡，吃的是冷饅頭，喝的是涼水。
他悔過了，也想著給秀蘭寫過信，沒寄出去。他想告訴她，他改了，他好好幹了，他掙錢了。
可那時候他真的覺得沒臉說。後來他真的掙了錢，回去找她，她已經嫁了。他站在村口，看著別人家的孩子在院子裡跑，心想，要是能重來一次就好了。著困擾了他一生，他開始說的萬金不換，可是真心實意的。
現在重來了。他有海，有海參場，有兒子，有秀蘭，有這個家。他低頭親了親潮生的額頭。孩子動了動，小手抓住他的衣領，不鬆手。
秀蘭在旁邊看著，嘴角翹著。“傻子。”她說。
王大海笑了。
新苗下水的頭幾天，建軍天天往東頭跑。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來。他媳婦說建軍瘋了，連飯都不好好吃。王大海聽了，笑了笑沒說話。他去年也是這樣，恨不得睡在水裡。每天下水看，看完數，數完記在本子上。秀蘭說他把海參當兒子養了。
阿旺比建軍還誇張。他不敢下水，就站在岸邊看，看得眼睛都花了，也看不清水底有什麼。他急得團團轉，又不敢問王大海，怕被笑話。後來實在忍不住了，跑去問建軍。建軍說你自己下水看看不就知道了。阿旺說他怕水。建軍說你會游泳怕什麼水。阿旺說會游泳是小時候的事了，好多年沒下水了，不知道還會不會遊。
建軍把這事當笑話講給王大海聽。王大海聽完，笑得不行。“明天我帶他下去。”
第二天，王大海帶阿旺下水。阿旺換了潛水服，站在岸邊，腿直抖。王大海說你別怕，跟著我就行。阿旺咬著牙下了水，水剛沒到腰，他就喊冷。王大海沒理他，繼續往前走。水到了胸口，阿旺不喊了，臉發白，嘴緊閉著。王大海回頭看，他正拼命踩著水，生怕沉下去。
“放鬆。”王大海說，“你越緊張越往下沉。”
阿旺深吸一口氣，放鬆了一些。王大海帶著他慢慢往前遊，游到石堆旁邊。王大海潛下去，撈了一條海參上來，遞給阿旺。阿旺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眼睛亮了。
“這麼大？”他在水裡喊。
王大海點點頭。阿旺把海參放回去，跟著王大海潛下去。他在水裡睜開眼睛，看見那些海參趴在石縫裡，一條一條的，黑褐色的，有的在蠕動，有的縮成一團。他浮上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咧嘴笑了。
“看見了！”他說，“好多！”
王大海笑了。“以後天天來看，你就知道它們長多大了。”
阿旺點頭，又潛下去了。
從那天起，阿旺天天下水。他下水不像王大海那麼利索，動作笨得很，在水裡撲騰半天才潛下去。但他不嫌累，一天下去好幾回，每回上來都咧嘴笑。建軍說他傻了，阿旺說傻就傻，高興就行。
新苗長得很快。王大海每天去東頭看，能看出它們一天比一天大。那條最大的已經有他拇指粗了，趴在礁石上，慢吞吞的，像個懶漢。小斑也大了，從巴掌長到了一拃多，還是跟在他後面，他游到哪它跟到哪。那條大石斑還是每天趴在洞口，看見他來就動一動。王大海有時候想，這魚是不是認識他了。不是那種條件反射的認識，是真的認識。它知道他是誰，知道他不是來害它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想，但他願意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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