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勝來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太陽毒辣辣地曬著，地上的土都曬得發白。王大海正在東頭壘石堆，建軍在水裡遞石頭，阿旺在岸上搬。三個人幹得汗流浹背，誰都沒說話。海面上連個波紋都沒有，熱得讓人喘不上氣。
建軍先看見的。他從水裡直起腰，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手裡的石頭停在半空中。
“大海。”
王大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輛深藍色的越野車正從土路上開過來，速度不快，但很穩。車身上蒙著一層灰，看得出開了不短的路。車停在岸邊，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林志遠，然後是馬德勝。
馬德勝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衣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露出一根粗金鍊子。太陽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他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沾著泥巴，走起來步子很穩。跟上次見面比，他瘦了一些，眼袋也重了，但精神頭還在，眼睛還是那樣——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麼。
後座又下來一個人。三十出頭，平頭，穿一件黑色夾克，胳膊底下夾著一個黑色皮包。這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一直在掃來掃去，從岸邊掃到海里，從海里掃到王大海身上，又從王大海身上掃到建軍和阿旺身上。阿旺被他看得不自在，手裡的石頭差點掉腳上。
“王老闆，忙著呢？”馬德勝笑著走過來，伸出手。
王大海沒接。他把手裡的石頭放進水裡，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泥巴。“馬老闆有事？”
馬德勝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也不惱。他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些樁子、網、石堆，點了點頭。“你這片海，搞得不錯。比上次來又大了不少。”
“十五畝。”王大海說，“證上的。”
馬德勝的笑容淡了一點。他當然知道“證上的”三個字是什麼意思——王大海在告訴他，證已經改回來了，十五畝，名正言順。林建國停職的訊息他肯定也知道了，但他臉上看不出什麼，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王老闆，咱們找個地方聊聊？”
“就在這兒聊。”王大海說。
馬德勝看了看周圍。建軍蹲在水裡，手裡還拿著一塊石頭，盯著他看。阿旺站在岸上，手裡也抱著一塊石頭，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曬的還是緊張的。遠處有幾個村民在趕海，彎著腰，時不時往這邊看一眼。
“行。”馬德勝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就在這兒聊。”
他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熱空氣裡散得很快，幾乎看不見。
“王老闆，我們公司的合作方案，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不考慮。”王大海說。
馬德勝彈了彈菸灰。“你那個證，改回來了？”
“改回來了。”
“十五畝？”
“十五畝。”
馬德勝點點頭，又抽了一口煙。“王老闆，你有證，有技術，有銷路。但你缺資金，缺渠道，缺規模。十五畝，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年能掙多少？三千？五千？”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跟我們合作，我們能幫你擴到一百畝。一百畝，一年掙三萬五萬。你四十九，我們五十一。你不虧。”
王大海看著他。“我要是不同意呢？”
馬德勝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看了王大海幾秒，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的笑，不熱絡，不客氣，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終於撕掉了那層客套的皮。
“王老闆，你是聰明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他把手插進褲兜裡，往前走了兩步，離王大海更近了一些，“你這海參場，說到底是靠海吃飯。海是國家的，不是你的。今天你能在這兒養，明天別人也能。我們公司有實力，有關係，有資金。你跟我們合作，大家一起賺錢。你不跟我們合作……”
他頓了一下，看著王大海的眼睛。“那你這海參場，恐怕開不下去。運輸卡你，苗卡你，證給你改了，縣裡天天來查。你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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