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的腳步聲,沉重得如同拖拽著整條通道的陰影,最終消失在拐角處翻滾的、帶著刺鼻焦糊味的煙霧裡。
被他鋼鐵巨手攥著腳踝拖走的格魯,像一件被榨乾了最後一點價值的破布口袋,了無生氣地蹭過冰冷粗糙的地面,留下一道模糊的、混合著油汙和某種暗沉液體的拖痕。
那身影徹底沒入煙霧的瞬間,王大海感覺支撐自己身體的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空了。
他“噗通”一聲,徹底癱坐在冰冷刺骨、佈滿油垢和金屬碎屑的通道地面上。
手腕!左手腕上傳來的劇痛,像是被燒紅的鐵鉗狠狠夾住、碾磨過骨頭,尖銳的痛楚沿著神經一路燒進大腦深處。
他低頭看去,巴圖那隻包裹在冰冷裝甲裡的巨手留下的指痕,如同烙鐵燙過般深陷在皮肉裡,呈現出一種駭人的深紫色,邊緣已經開始發青發黑,腫脹得幾乎要撐破皮膚。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一把鈍錘狠狠砸在那片淤痕上,痛得他眼前發黑,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聲響。
空氣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大量蟲屍被高溫瞬間碳化的焦糊蛋白質臭味,濃烈刺鼻;金屬管道被高溫熔解後殘留的、帶著臭氧味的金屬蒸汽;還有一股更加詭異、更加難以形容的——那是被巴圖的燃燒彈徹底踩爛、燒燬的“活鏽”殘留物的氣息。
它像是一股濃烈的、帶著鐵鏽腥甜的鐵腥味,卻又混雜著某種腐爛海藻的陰溼和一種……極其細微的、彷彿金屬本身在高溫下析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甜膩感?
這味道鑽進鼻腔,粘附在喉嚨深處,帶來一陣陣強烈的反胃感。
通風口那個被燃燒彈轟開的焦黑破洞,像一個巨大的、嘲諷咧開的嘴巴,兀自冒著絲絲縷縷扭曲的青煙。
洞口邊緣的金屬被高溫熔化、扭曲、向下滴落又凝固,形成一串串瘤狀的、醜陋的黑色金屬淚珠。
慘白的應急燈光從破洞斜射進來,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光斑,恰好照亮了格魯剛才癱倒的地方——那裡,除了拖痕,似乎還有幾滴深色的、粘稠的液體,正緩慢地滲進網格地板的縫隙。
格魯……胸口皮膚下那些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暗紅凸起……被巴圖那樣粗暴地拖走,他現在怎麼樣了?
那可怕的“鐵鏽病”會不會在劇痛和顛簸中徹底爆發?巴圖會把他怎麼樣?像處理垃圾一樣,直接丟進傳說中連鋼鐵都能蝕穿的“鏽渣池”?還是……把他送到比“鏽渣池”更恐怖、更令人絕望的地方?
那些只存在於底層勞工醉酒後恐懼囈語中的“回收站”或“觀察室”?
冰冷的恐懼,如同深淵海最深處那足以壓碎潛艇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漫湧上來,瞬間淹沒了王大海的意識,讓他窒息。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四肢卻軟得像被抽掉了骨頭,每一次試圖用力,都牽動著肺部的灼傷,帶來撕裂般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燒紅的鐵砂。“咳咳…咳…”劇烈的咳嗽撕扯著他的胸腔,他弓起身子,像一隻煮熟的蝦米,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通道遠處,幾個深灰色的影子如同受驚的蟑螂,更深地縮進了牆壁和巨大管道的陰影夾縫裡,只露出幾雙驚恐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這邊狼藉的戰場,卻沒有任何人敢靠近一步,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老林頭?那個老滑頭更是連影子都看不到。恐怕在巴圖現身、蟲潮爆發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像真正的耗子一樣,縮進了某個深不見底的、佈滿油汙的管道縫隙裡,連心跳都壓到了最低。
七個光點(|||)在工分板上沉默地燃燒著,散發出固執的黃色光芒。這光芒曾經代表著救命的藥膏,代表著微弱的希望。但此刻,在王大海眼中,它們卻像七塊剛從熔爐裡取出、散發著灼人熱浪的烙鐵,死死地按在他的胸口上,燙得他心慌意亂,靈魂都在灼痛!光點亮了!這該死的、招搖的光點!它引來了“黑鉤”貪婪的窺伺,引來了巴圖這尊煞神的雷霆手段,引來了那足以啃噬鋼鐵、吞噬生命的恐怖食鏽蟲潮……最終,更引來了格魯無法逃脫的噩運!是他!是他王大海點亮的光點,間接把格魯推向了巴圖的鐵掌!
他猛地低下頭,視線再次聚焦在自己的右手腕上。剛才被巴圖那冰冷的裝甲巨手鉗住的地方,那幾道深紫色的淤痕邊緣,顏色似乎更深了,腫脹得皮膚髮亮,幾乎要透出皮下淤積的黑血。更讓他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的是——在淤痕最深、皮膚顏色最暗的區域,他用另一隻手顫抖地摸上去……那裡的皮膚觸感,竟然變得異常僵硬、冰冷!完全失去了人類皮膚的柔軟和彈性,彷彿底下埋了一層薄薄的、冰冷的金屬片!他用指甲用力掐了一下那片區域,只有一種極其遲鈍、麻木的痛感傳來,彷彿在掐一塊死肉!而皮膚本身,則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機的、如同生鏽鐵皮般的青灰色!
鐵鏽病?!
格魯皮膚下那些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暗紅凸起……自己手腕上這迅速蔓延的、詭異的僵硬和冰冷……難道……難道都是觸碰了那閥門底下的“活鏽”帶來的?那散發著微光的“藥”,根本就是裹著致命糖衣的劇毒!是鐵鏽的詛咒!
“不……”一聲壓抑的、帶著極度恐懼的嘶鳴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他猛地縮回手,像被滾燙的烙鐵灼傷,又像是怕那詭異的僵硬會順著指尖傳染過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蹭去,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通道壁上,震得他眼前又是一陣發黑。這鐵穹的最底層,連“希望”本身,都是精心偽裝的陷阱!每一絲生機背後,都纏繞著致命的毒藤!
巨大管道的深處,機器沉悶的轟鳴聲依舊單調而沉重,如同一個巨大的、永不疲倦的磨盤,日復一日地碾磨著所有底層勞工的生命和希望。這聲音此刻在王大海聽來,更像是為自己和格魯敲響的喪鐘。他無力地靠在冰冷刺骨的通道壁上,疲憊和絕望如同沉重的鉛塊,一層層地壓在他的胸口、肩頭,幾乎要將他徹底壓垮,碾碎在這骯髒的地板上。格魯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自己惹下滔天大禍,引來了巴圖的注意;現在,又染上了這詭異、恐怖、不知會如何發展的“鐵鏽病”……前路一片漆黑,濃得化不開的黑,連一絲微光都看不到。
時間在死寂和機器的轟鳴中變得粘稠而模糊。王大海不知道自己癱坐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身體的劇痛和心靈的絕望讓他幾乎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就在他的意識在痛苦和麻木的邊緣沉浮時,機器的轟鳴聲裡,極其突兀地,夾雜進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沙沙…沙沙…”聲。
不是蟲潮!那聲音更細碎,更持續,更……規律?像是……無數細小的砂紙在同時打磨著粗糙的金屬表面?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這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穿了王大海麻木的神經!他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眼神瞬間凝聚,如同受驚的野獸,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最終死死鎖定了聲音的來源——就是那個被巴圖用燃燒彈轟開的、仍在冒著餘煙的通風口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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