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冰冷的裝甲身影出現在通道口。那隻獨眼掃過被暫時封堵的裂口,又掃過地上三個幾乎不成人形的工人。他的目光在王大海和格魯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
“幹得…不賴。”巴圖的聲音依舊粗糲,但似乎少了些平時的冰冷。覆蓋著裝甲的大手揮了揮,“醫療隊!抬走!”
幾個穿著淺灰色輔助工制服的人抬著擔架跑了過來,動作麻利地將受傷的工人抬走。王大海躺在冰冷的擔架上,視線模糊地掃過通道上方縱橫交錯的管道。在靠近頂部、遠離毒霧的一根粗大冷凝管上,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符號!
一個用暗紅色油漆潦草噴塗的符號——一個巨大的、扭曲的“X”!
不是他卡片上那個代表拒絕的、幾何化的“X”,而是一個更加粗獷、更加憤怒、帶著血與火氣息的標記!它像一個無聲的吶喊,一個警告,刻印在冰冷的鋼鐵之上,俯視著下方剛剛經歷生死搏殺的戰場。
巴圖也注意到了那個符號。覆蓋著裝甲的頭顱微微抬起,獨眼凝視著那個巨大的、暗紅色的“X”。通道里慘白的燈光打在他冰冷的裝甲上,也照亮了他那隻獨眼深處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冰冷的瞭然,有沉重的疲憊,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如同共鳴般的波動?
王大海被抬走了。通道里只剩下機器的嗡鳴、殘留的刺鼻氣味,以及那個高懸在管道之上、如同傷疤般刺眼的巨大暗紅“X”。它和擔架上王大海懷裡那張卡片右下角的●||| X遙相呼應,一個在冰冷的現實中被憤怒噴塗,一個在神秘的身份上被幾何銘刻。拒絕(X)的代價是血肉的灼痛,但拒絕本身,似乎在這座鐵幕森嚴的穹頂之下,並非孤例。巴圖沉默地站在巨大的暗紅“X”符號下,動力裝甲沉重的陰影拖得很長,彷彿與那符號融為了一體。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蓋不住皮肉燒焦的淡淡糊味。王大海躺在冰冷的金屬床上,淺灰色的醫療凝膠覆蓋著手臂和小腿上那些被冷卻液灼出的紅痕與水泡,帶來一絲遲來的、麻木的涼意。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塞滿了粗糙的砂礫,帶著灼傷的鈍痛。格魯躺在旁邊的床上,半邊臉和手臂被包裹在厚厚的、滲出淡黃色組織液的繃帶裡,僅露出的那隻眼睛緊閉著,偶爾因劇痛而抽搐。
門滑開,巴圖龐大的動力裝甲幾乎填滿了門口的空間。冰冷的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醫療室裡格外清晰。他走到兩張床中間,覆蓋裝甲的頭顱微微轉動,獨眼的目光像探照燈,先在格魯被包裹的傷軀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近乎實質的壓迫感。然後,視線移到了王大海身上。
沒有言語。巴圖覆蓋著裝甲的右手抬起,手中握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邊緣磨損的金屬工分板——正是老林頭常用的那種款式。螢幕亮著,頂端清晰地顯示著三個飽滿、明亮的黃色光點(|||)。
巴圖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划動了幾下。代表“轉賬”(兩個相對的箭頭)的符號亮起,緊接著,螢幕上代表王大海的區域(一個閃爍的小三角符號)旁邊,那三個明亮的黃色光點瞬間熄滅、轉移,重新亮起在螢幕頂端一個代表“接收方”的空白區域!轉賬完成。
他把工分板螢幕轉向王大海,三個飽滿的黃色光點(|||)在螢幕上安靜地燃燒。
“你的。”巴圖的聲音透過裝甲傳出,依舊粗糲,卻少了命令式的冰冷,更像是一種陳述,“堵漏的工分。格魯那份,他傷好前,歸你管。”
王大海看著螢幕上那三個代表價值的光點,又看看旁邊床上重傷昏迷的格魯。深淵銀梭換來的三個光點,曾帶來短暫的光明和隨之而來的危險。而這三個光點,卻浸透了冷卻液的劇毒、格魯的鮮血和自己肺部的灼痛。它們沉甸甸的,帶著鐵鏽與血肉的重量。
巴圖沒有等王大海回應。他收起工分板,覆蓋裝甲的頭顱轉向門口,似乎準備離開。但在跨出門檻前,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有低沉的聲音再次傳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帶著冰冷的餘韻:
“光點能買藥,買‘黃餅’,也能…買麻煩。想讓光點更亮…就得先學會在暗處看清‘鉤子’在哪。”
裝甲的腳步聲沉重地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醫療室重新陷入消毒水和傷痛帶來的寂靜。
王大海躺在冰冷的床上,巴圖的話在耳邊反覆迴盪。光點能買藥,買更好的食物,也能買麻煩——像老喬和小卡姆那樣。想讓光點更亮?像老林頭螢幕上那三個飽滿的光點?那就得先學會在黑暗裡看清“鉤子”在哪——那些無處不在的“藍槓子”和“黑鉤”。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裡。那張啞光的金屬卡片還在。右下角的●||| X符號,在意識裡無聲閃爍。拒絕(X)什麼?僅僅是“鏽渣”嗎?巴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捅開了更深層的鎖孔。拒絕,或許意味著在看清鉤子的前提下,去觸碰那些更亮的光點。
幾天後,王大海拖著尚未痊癒的身體,重新回到了B區冷卻槽。灼傷的皮膚在粗糙工裝下隱隱作痛,每一次深呼吸都帶著肺部的抽動。但工分板上那三個明亮的黃色光點(|||),像三顆小小的太陽,在他口袋裡散發著微弱卻真實的熱量。
他找到了縮在更隱蔽角落的老林頭。老頭看到王大海,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警惕地左右看看,才示意他靠近。
王大海沒廢話,直接掏出工分板,點亮螢幕,三個飽滿的黃點(|||)在昏暗角落異常醒目。他先指向代表“物品”(Item)的符號,然後手指在空中快速劃了幾下——模擬撒網的動作,最後指向下方(深淵海的方向),目光灼灼地看著老林頭。
老林頭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又迅速繃緊。他當然懂!這小子還想搞深淵銀梭!他飛快地搖頭,枯瘦的手指在脖子前比劃了一個切割的手勢,嘴裡發出急促、含混的警告音節:“黑鉤…盯著…找死!”
王大海沒退縮。他指指工分板上的三個光點(|||),又豎起一根手指(|),然後做了個“交換”的手勢。意思明確:用其中一個光點,換一樣東西。他需要一樣能在深淵海邊緣更安全、更高效地獲取價值(|||)的東西,而不是格魯那張簡陋的磁力網。
老林頭渾濁的眼睛眯了起來,精光閃爍。他盯著那一個光點,又看看王大海眼中那種近乎固執的決絕。老頭猶豫了很久,最終一咬牙,像做賊一樣從自己破舊金屬箱子的最底層,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東西。
剝開油布,露出的是一副……手套?
不,那更像是某種生物的皮膜縫合而成的東西!材質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灰藍色,表面覆蓋著極其細密的、類似鱗片的紋理,摸上去冰涼滑膩,帶著深海特有的溼氣。手套的指端異常尖銳,如同某種掠食者的爪子,閃爍著金屬般的冷光。
“電鰻皮…深海‘刺光鰻’的尾巴皮…處理過…”老林頭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敬畏,“戴上它…碰到水…能放麻…小東西…跑不掉…大的…也能麻一下…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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