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平靜地與他對視，沒有任何表示，又緩緩移開，繼續注視著舷窗外那看似一成不變的星空。
這種沉默的審視，比直接的質問更讓人心悸。
約莫過了一個標準時，舷窗外的景象終於發生了變化。前方虛空中，一個龐大的人造結構逐漸顯現輪廓。
那並非王大海想象中那種充滿科技美感的空間站，而更像是一個……由無數不同年代、不同風格、甚至不同科技層級的艦船殘骸、空間模組、小行星礦核，以一種看似雜亂、卻又隱隱遵循著某種力學規律的方式，強行拼接、焊接在一起的巨大“拼合物”！
它像是一頭在星海中游弋了無數歲月、身上掛滿了各種獵物殘骸的星空巨鯨，龐大、古老、充滿了粗獷而野蠻的生命力。無數大大小小的舷窗和外部燈光在其中明滅，勾勒出它複雜而扭曲的輪廓。一些區域還能看到裸露的骨架和閃爍不定的能量管道，另一些區域則覆蓋著厚實的、似乎是後期加裝的裝甲板。
這就是“遠航者”訊號站？與其說是訊號站，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移動的星際廢船都市！
藍色飛船熟練地調整方向，朝著“遠航者”某個相對規整、看起來像是港口區的巨大對接艙口飛去。靠近之後，更能感受到這“拼合物”帶來的視覺衝擊，各種不同材質的接縫，不同年代的塗裝，甚至還有一些區域生長著奇異的、似乎能在真空中存活的熒光苔蘚。
飛船輕微一震，完成了對接。氣密門滑開，一股混雜著機油、臭氧、劣質合成空氣、以及無數種族生活氣息的、難以形容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
“到了。”“守夜人”率先走出艙門，聲音依舊平穩，“跟我來，李斯特站長要見你們。”
王大海在醫護人員的攙扶下，走下飛船。腳下是粗糙的、帶著防滑紋路的金屬格柵地面，頭頂是高聳的、由各種艦船龍骨支撐起的穹頂，視線所及，是繁忙而混亂的港口景象。各種奇形怪狀、大小不一的飛船停靠在泊位上，穿著各異、來自不同種族的人們（或類人生物）穿梭其間，搬運貨物，維修裝置，大聲喧譁或低聲交談。這裡充滿了活力，但也瀰漫著一種底層區域特有的、混亂而危險的氣息。
他們穿過嘈雜的港口區，進入一條相對安靜、但牆壁上佈滿了各種塗鴉和破損管道的內部通道。光線昏暗，只有一些老舊的照明燈提供著有限的光亮。
“守夜人”一言不發地在前面帶路，他的步伐穩定而精準，對這裡的環境似乎極為熟悉。王大海努力跟上，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他能感覺到暗處有許多目光投射過來，帶著好奇、審視，甚至是不加掩飾的貪婪。在這裡，他和重傷的老人，就像是誤入狼群的兩隻羔羊。
他們乘坐一臺嘎吱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貨運升降梯，向上攀升了許久，最終停在一個相對乾淨的樓層。通道變得寬敞了一些，牆壁上也出現了相對完整的金屬包覆和穩定的燈光。
“守夜人”在一扇厚重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大門前停下。他抬手在門邊的識別器上按了一下，大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圓形辦公室，與其外界的混亂粗獷形成鮮明對比。辦公室佈置簡潔而高效，一面巨大的弧形觀察窗佔據了整面牆壁，窗外是浩瀚的碎星帶和那顆暗紅的恆星。一個頭發花白、穿著熨帖的舊式星際制服、面容儒雅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疲憊的老者，正站在觀察窗前，背對著他們。
“站長，人帶到了。”“守夜人”恭敬地報告。
老者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佈滿皺紋卻眼神溫和睿智的臉。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醫護人員用懸浮擔架抬著的、依舊昏迷的老人身上，眉頭微蹙，閃過一絲關切。
“立刻送他去醫療中心，用最好的裝置和藥物，不惜代價。”李斯特站長的聲音溫和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是。”醫護人員立刻抬著老人離開了辦公室。
李斯特這才將目光投向王大海，上下打量著他，眼神中帶著審視，但更多的是好奇與一種……彷彿看到故人般的複雜情緒。
“王大海，是嗎？”李斯特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示意王大海也坐，“歡迎來到‘遠航者’，孩子。你們能從烏特迦那片地獄裡逃出來，真是……難以置信的奇蹟。”
王大海沒有坐下，他依舊站著，身體因虛弱而微微晃動，但眼神卻直視著李斯特：“感謝您的救援，站長。我的同伴……”
“他會得到最好的救治，我向你保證。”李斯特打斷他，語氣誠懇，“‘遠航者’雖然看起來破舊，但我們的醫療水平，在碎星帶算是頂尖的。”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現在，能告訴我，烏特迦到底發生了什麼嗎？還有……你們乘坐的那艘……獨特的飛船，是從何而來？”
王大海心中一凜。重點來了。他早已準備好一套半真半假的說辭。
“烏特迦……被‘指引者’的艦隊和一種可怕的陰影汙染攻擊了。”他避重就輕，語氣沉重，“我們只是僥倖躲過了最初的清洗，在一處廢棄前哨站找到了那艘……受損的生物飛船，用它逃了出來。”他沒有提及“神經織網”的名字，也沒有說出自已的來歷。
“指引者……”李斯特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和……厭惡？“果然是他們。那群自詡為神，卻行著魔鬼之事的背叛者！”他的語氣帶著壓抑的憤怒。
王大海心中一動。李斯特似乎對“指引者”極為了解，而且態度鮮明。
“至於那艘飛船……”李斯特的目光再次投向王大海，彷彿要將他看穿，“它散發出的生命能量波動非常古老，非常……特別。即使在墜毀後，殘骸中依舊殘留著強大的生物活性訊號。這絕非普通的星際文明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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