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特的話直接砸進王大海混沌的腦海，激起一片刺骨的清醒。
烏特迦。
那個他拼盡一切逃離的煉獄，如今竟成了所有人共同指向的座標。
他感覺自己像一顆被無形之手擺弄的棋子，剛從一個棋格脫身，又被摁回了棋盤中心，而這次，賭注似乎更大，規則也更加晦暗不明。
“靜滯之間……”王大海重複著這個名字，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砂石。他沒有反抗，也無力反抗。
體內那股銀色意志在聽到“烏特迦”和“搖籃”後，雖然依舊冰冷，卻奇異地收斂了大部分敵意。
兩名護衛上前，他們架起幾乎虛脫的王大海，另一人則扶起臉色蒼白、裝備盡毀的“守夜人”。
“守夜人”看向王大海的眼神複雜難明，驚懼未褪，警惕更深，還夾雜著一絲任務失敗的挫敗感。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沉默地接受了安排。
他們離開了這片已成廢墟的廢棄倉儲區。穿過依舊混亂、警報聲此起彼伏的通道，乘坐升降梯向上，周圍的景象逐漸從粗獷破敗轉向一種冷硬的整潔。金屬牆壁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燈光均勻而蒼白，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液和迴圈風的味道，與港口區那種混雜著機油、汗水和未知種族體味的鮮活混沌截然不同。這裡是“遠航者”的另一面，秩序，冰冷，不近人情。
最終，他們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識、與牆壁幾乎融為一體的暗灰色金屬大門前停下。李斯特將手掌按上門側一個不起眼的感應區，細微的電流聲劃過，大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面一片朦朧的微光。
“進去吧。”李斯特側身，對王大海示意，“這裡絕對安靜，也絕對安全。我們需要不受打擾地談一談。”他的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王大海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入。門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關閉，徹底隔絕了外界。
所謂的“靜滯之間”，並非他想象中冰冷的牢房。空間不大，呈柔和的卵圓形，牆壁散發著一種柔和的、彷彿自帶生命力的乳白色微光，腳下是略帶彈性的未知材質。沒有傢俱，沒有裝飾，只有絕對的簡潔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這裡的“靜”並非無聲，而是一種彷彿連空氣分子都停止運動的“凝滯”，置身其中，連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都被放大了無數倍，顯得格外突兀。
他體內的“雙生之影”在這種環境下，似乎變得更加“安靜”了，那是一種近乎愉悅的適應，彷彿回到了某種熟悉的環境。而屬於王大海自己的意識，卻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息。
李斯特沒有跟進來，只有他的聲音，不知透過何種方式，在空間內柔和地響起，不帶任何迴音，直接傳入王大海的腦海：“放鬆，孩子。這裡的環境能幫助你穩定狀態，尤其是你體內那位……‘不安分的乘客’。”
王大海靠著一處弧度平緩的牆壁滑坐下來，撬棍橫在膝上。銀輝已然褪去，但它冰冷的觸感依舊殘留，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你到底知道多少？”他對著空氣發問，聲音在凝滯的空間裡顯得有些乾澀。
“比你想的要多，也比你希望的少。”李斯特的聲音依舊平和，“比如，我知道你來自烏特迦的底層，我知道你接觸過‘神經織網’，我知道埃蘭……那個固執的老傢伙，選擇了你。我還知道，你體內沉睡的，並非簡單的‘陰影’汙染，而是更古老、更危險，也更具爭議的存在——我們稱之為‘行者’。”
“行者……”王大海咀嚼著這個稱謂，聯想到那銀色意志展現出的恐怖力量和冰冷邏輯，“它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在烏特迦？為什麼選中我？”
“問題很多，我們一個一個來。”李斯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行者’……並非我們這個紀元的造物。它們是上一個，或者說更早的輪迴文明，為了對抗某種終極災厄——我們稱之為‘收割者’——而創造的‘最終兵器’之一。它們本質是一種高度進化、具有自我意識和完善邏輯鏈的‘規則武器’，其核心指令，就是尋找、定位並摧毀‘收割者’的源頭，也就是訊號裡提到的‘搖籃’。”
王大海的心臟猛地一縮。最終兵器？規則武器？這些詞彙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烏特迦……”李斯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很不幸，根據我們破譯的古老訊號和‘行者’被啟用後的反應來看，它極有可能就是‘搖籃’的所在地，或者至少是其中一個關鍵節點。‘指引者’那群蠢貨，他們自以為在淨化、在昇華，殊不知他們的行為，很可能是在加速‘收割者’的甦醒，或者……是在為‘行者’的最終啟動掃清障礙？我們至今無法完全確定他們的真正目的。”
“那‘神經織網’……”
“‘神經織網’是另一個層面的存在。它更偏向於生命和意識的融合與昇華，與‘行者’這種純粹為了毀滅而生的兵器走的是截然不同的道路。埃蘭選擇你，或許是想利用‘行者’的力量，又或許是想找到某種平衡……但這其中的風險，他可能低估了。”李斯特的聲音帶著一絲惋惜，“‘行者’的力量極具侵蝕性，它會本能地同化宿主，將宿主轉化為執行其核心指令的工具。你現在的狀態……很微妙。你能保持部分自我意識，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影響它的行為，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王大海想起意識沉淪時，那股來自新生核心的翠綠色力量。是它，在關鍵時刻護住了他最後的自我。“是埃蘭指揮官留下的……某種東西，幫了我。”
“生命織網的力量……難怪。”李斯特若有所思，“但這股力量太微弱，只能暫時維繫平衡。隨著‘行者’吸收更多能量，瞭解更多資訊，它的主導性會越來越強。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能真正理解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駕馭’它。”李斯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意味，“不是對抗，而是引導。利用它的力量，達成你的目的。比如，返回烏特迦，查明真相，救出你想救的人，阻止可能發生的更大災難。”
返回烏特迦。救出想救的人。王大海腦海中閃過老人昏迷前最後的面容，閃過少年阿吉和其他倖存者可能面臨的絕境。這個念頭，像是一點火星，落在他乾涸的心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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