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把菸頭在水泥地上按滅,走到排程室的小視窗前面,壓低聲音對排程員說:“兄弟,下次能不能往前排一排?不是要插隊,就是想早點卸完,司機能當天趕回去。我付你加班費。”排程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說試試看,但不保證。老張道了謝,從兜裡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煙塞給排程員,排程員接過去放進抽屜裡。
傍晚,老張的卡車終於排到了裝卸口。搬運工們卸完貨天已經快黑了,司機發動引擎準備回程,車尾燈的紅光在暮色裡一明一暗。老張沒有跟車回去,他坐在碼頭的水泥墩子上,手裡捏著那包空了的煙盒,把它揉成一團扔進海里。煙盒在水面上漂了一下,被浪打翻了,慢慢沉了下去。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批發市場的方向走去——他要去老周那裡商量延期還錢的事。
碼頭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空蕩蕩的裝卸口上。何氏物流的卡車已經全部開走了,整個碼頭安靜下來,只有海風吹過板車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老柴在辦公室整理運輸單據時,發現老張名下又多了一筆滯留費。他把這筆費用記在筆記本上,在旁邊寫了一行字:“老張昨夜未跟車回,留宿批發市場。運輸成本持續上升,資金週轉進一步收緊。”他翻到筆記本的另一頁,上面記載著最近一個月老張運輸成本的逐日變動曲線,用紅筆標出的成本漲幅已經累計逼近五成。而更深處,在資金鍊的另一端,萬漁場的信貸檔案剛剛被調出來擺在了核查組的桌上,貸款償還能力正被無聲地重新評估。他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碼頭上新一天的忙碌。
何永福坐在辦公桌後面,端著搪瓷缸子,手指在缸子壁上輕輕叩著。老柴彙報完之後,他問了一句:“老張昨天在碼頭待到幾點?”
“天黑才走。司機開車回去了,他自己留了一夜。”
何永福沉默了一會兒,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他知道,老張已經快到極限了——不是因為一次排期延誤,而是每次延誤都在提醒他:你走這條路永遠排在最後。等他自己想通了,他就會主動來敲門。但他也知道,老柴之前的質疑是對的——老張還在扛,還在想辦法,還沒到主動敲門的時候。他需要再加一把火,不是燒在老張身上,而是燒在銀行那邊。等信貸科把萬漁場的貸款收緊,資金鍊從兩端同時受擠,老張就真的扛不住了。
就在老張把空煙盒扔進海里的那個傍晚,王大海正站在新場子的礁石上,看著夕陽把海面染成銅色。浮筒上的標籤在海風裡輕輕晃著,東四箱那三條種苗還在水底安靜地爬動。他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把今天郭信貸員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銀行風聲緊,運輸成本漲,老張在扛,秀蘭在撐。何永福在收緊,他也在收緊。不同的是一方在等對方繃斷,另一方在等時間。他把煙掐滅,站起來,往家的方向走去。院裡的煤油燈還亮著,秀蘭還在刻螺鈿。他推開院門的時候,聽見刻刀在螺殼上走線的聲音——細細的,穩穩的,一下一下,沒有停。
秀蘭決定去省城,是在收到顧老闆回信後的第二天。顧老闆在信裡說,工商局那邊已經同意立案,但需要她本人帶著樣品和專利證書原件去一趟,當面對接案件經辦人。老周那邊也捎來口信,說百貨大樓專櫃的退貨又多了兩件,都是仿品,客人投訴的理由跟上次一樣——螺鈿片光澤發暗,花瓣弧度生硬。老周在便條上寫道,他暫時把仿品單獨收在櫃檯後面,沒讓上架,但專櫃缺貨的缺口得儘快補上,問秀蘭這邊能不能提前趕一批貨出來。秀蘭看完信,把仿品樣品、專利證書原件、倉庫替班人員名單、老周寄來的退貨記錄和進貨單一一裝進藍布包裡。藍布包是好幾年前做的,邊角磨出了毛邊,布面洗得發白,但拉鍊還能拉嚴實。她把這些東西用軟布裹好放進包裡,拉上拉鍊,又把包放在秤上掂了掂——不重,但沉。
“叫上秀英。她跟老周那邊的出貨記錄熟,到了工商局能幫我核對單據。”秀蘭把潮生從竹床裡抱起來,小傢伙剛睡醒,兩隻眼睛還眯著,臉在她肩窩裡蹭來蹭去。她姐昨天託人捎信說這幾天有空,可以幫忙帶潮生。她把潮生兜在背上,用揹帶繫緊,去灶房給他熱了碗米湯。王大海在院裡劈柴,斧頭舉起來,落在木頭上,木頭裂開,發出一聲脆響。他直起腰,把斧頭靠在牆邊,接過秀蘭遞來的潮生。“省城那邊都聯絡好了?”
“聯絡好了。顧老闆約了工商局的人明天上午見面。老周那邊也把仿品和退貨記錄準備好了。這趟去,把證據鏈補全,讓何氏工藝翻不了身。”她把藍布包挎在肩上,又檢查了一遍包裡的東西——專利證書、仿品樣品、名單、退貨記錄、進貨單,每一樣都按順序排好,用橡皮筋紮在一起。她拍了拍包,確認拉鍊拉嚴了,才往碼頭走去。
秀英已經在碼頭等著了。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碎花布衫,手裡拎著賬本和進貨單,頭髮用橡皮筋扎得緊緊的。碼頭上的風比村裡大,海面上起了白頭浪,一層一層往岸上推,把泊在碼頭邊的機帆船晃得咯吱咯吱響。兩個人上了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秀蘭把藍布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秀英坐在她旁邊,賬本攤開放在腿上,手指在最新幾行數字上輕輕划動——那是上個月專櫃的銷量,退貨率正在逐月升高,對應的品類恰好都是仿品流入的款式。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賬本推給秀蘭,用手指在退貨率那一欄上停了一下。秀蘭掃了一眼,把賬本合上放回秀英手裡,沒有多說什麼。
到省城後,她們先去了老周店裡。老周正在櫃檯後面整理退貨,看見她們進來,把手裡一個仿品盒子放下,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紙盒,裡面裝著好幾件仿品和對應的進貨單。進貨單上蓋了倉庫的章,還註明了送貨日期和經手人簽字,其中一張進貨單上那個替班倉管員的簽名跟秀蘭手裡的名單一對,完全吻合。老周把仿品一件一件擺在櫃檯上,每一件都翻過來指著落款和砂光痕跡讓她們看。
秀蘭拿起一件仿品,對著光看了一下螺鈿片的厚度——比她用的夜光螺厚了將近兩成,光澤度差了一截。正品的螺鈿片在燈光下會泛出貝殼天然的淡彩,仿品只有一層死白的反光,像塑膠。她又翻過來看底部,落款的印油色澤偏暗,不是她常用的硃紅印泥,倒像是市面上隨處能買到的那種辦公印臺。她又看了幾件,每一件的問題都一樣——螺鈿片厚度不對、砂光用的是粗砂紙、落款印油色澤暗沉、花瓣邊緣沒有那道標誌性的淺弧線。這些都是她從刻第一刀開始就定下的規矩,每一片都留半分餘地,不刻滿。仿品沒有這些,但客人看不出來。“老周,這批仿品的進貨單上送貨日期都是同一天——上個月老吳請假那兩天。替班的人是何氏介紹來的,倉庫鑰匙在他手裡。他在倉庫裡待了兩天,足夠把樣品調包、送出去仿造、再把樣品放回來。”她說著把手裡的仿品放回紙盒裡,把那張有替班倉管員簽名的進貨單單獨抽出來,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
秀英在旁邊把老周店裡最近三個月的出貨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逐一核對每一個經手人的名字和簽字筆跡,將所有涉及仿品批次的進貨單重新謄抄了一份。抄完之後她對著原件逐行核對,確認每一個日期、每一個簽名、每一筆單價都對得上。然後她把老周櫃檯下的仿品按進貨批次重新編號,跟進貨單一一對應,在每件仿品底部貼了一張小標籤,寫上對應的進貨單編號和日期。
第二天一早,秀蘭和秀英到了省工商局。顧老闆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旗袍,手腕上戴著那隻白玉鐲,看見秀蘭過來,朝她點了點頭,帶著她們上了三樓,拐進商標管理科的辦公室。老周——不是鎮上那個老周,是工商局商標管理科的周科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顧老闆上次送來的仿品樣品和專利底稿。他五十出頭,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厚得像瓶底,抬頭看見秀蘭和秀英進來,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示意她們坐下。
秀蘭從藍布包裡把專利證書原件、仿品樣品、倉庫替班人員名單、老周的退貨記錄和進貨單、秀英做的仿品編號對照表,一樣一樣擺在周科長桌上。每放一樣,她就說一句話——專利證書是去年的,仿品樣品是上個月從百貨大樓專櫃退回來的,替班名單和進貨單簽名對得上,仿品的螺鈿片厚度比正品厚兩成,用的是淡水貝殼,不是夜光螺,落款印油色澤偏暗,花瓣邊緣沒有她標誌性的淺弧線。她說得慢條斯理,但每個細節都精準,像刻刀在螺殼上走線——不飄,不抖,每一刀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周科長戴上老花鏡,拿起一件仿品和一件正品並排放在一起,對著檯燈的光仔細對比。他看了螺鈿片的厚度,又看了花瓣的弧度,最後把兩件盒子都翻過來,用放大鏡看底部的落款印油。然後他摘下眼鏡,拿起專利證書原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拿起那份有替班倉管員簽名的進貨單看了看,翻開了秀英做的仿品編號對照表——每一件仿品都標了進貨單編號和日期,跟正品出貨記錄的時間線完全吻合。他沉默了一會兒,把專利證書放下來,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證據鏈完整。專利證書、仿品實物、進貨單簽名、退貨記錄、仿品與正品的工藝對比——這幾樣東西擺在一起,已經足夠認定侵權事實。何氏工藝未經授權仿冒你們的外觀設計專利,在省城百貨大樓專櫃銷售,損害了你們的商業信譽。這個案子可以正式立案。立案後我們會盡快安排實地調查,到時候需要你們配合提供專利證書原件和仿品來源的詳細證明材料。”他一邊說一邊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空白的立案登記表,開始填寫。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他寫完抬頭看了秀蘭一眼。“材料留一份在科裡,原件你們自己保管好,開庭要用。”
從工商局出來,秀蘭站在臺階上,陽光晃眼。她把藍布包挎好,手指在包上輕輕按了一下——包裡的證據材料已經少了一半,留在周科長的辦公桌上。她沒有馬上回瓊崖村,而是帶著秀英去了一趟百貨大樓。她們沒有去專櫃,而是從側門進去,繞到專櫃對面的走廊裡,遠遠地觀察了一會兒。專櫃前面站著幾個客人,正在挑螺鈿盒子,售貨員忙著介紹款式和價格。有個客人拿起一個盒子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又放下了,跟旁邊的同伴說了句什麼,然後兩個人一起走了。秀蘭沒有過去問她們說了什麼,但她知道那個客人看的是什麼——螺鈿片的光澤。
“嫂子,回去以後我讓專櫃把所有仿品全部下架,換成新批次的貨。新貨的暗記我已經安排好了,暗記的位置這批全做在落款下方,用刀尖點一個小圓點,不仔細看絕對注意不到。”秀英在旁邊把賬本翻開,在扉頁空白處畫了一個示意圖,標註了新暗記的具體位置。
秀蘭點了點頭。“暗記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每批貨換一次位置,不要寫在紙上,記在腦子裡。”
回到瓊崖村已經是傍晚。夕陽把海面染成銅色,浮筒在海面上輕輕晃著。秀蘭推開院門,潮生正在竹床裡趴著,抬頭看見她,兩隻眼睛亮了一下,手伸出來,五指張開。她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小傢伙的臉貼著她的鎖骨,口水滴在她衣領上,溫溫的。她把立案通知書的影印件從藍布包裡拿出來,壓在玻璃板下面,壓在專利證書和仿品樣品的旁邊。玻璃板下面現在壓著的東西已經不少了——供銷圖、包銷合同、貸款批覆、苗種檔案、整改通知單上那個“完”字,還有去年何永福遞來的那張空白名片。現在又多了一份立案通知書。每一張紙都曾經是一道坎,每一道坎都翻過去了。
“工商局立案了。何氏工藝的工廠很快就會被查封。”王大海從海邊回來,褲腿還溼著,手裡拎著一雙沾了泥的解放鞋。他在桌邊坐下,把鞋放在牆角,拿起立案通知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何永福不會善罷甘休。仿品線雖然斷了,但運輸線才是他的主戰場。你要小心他狗急跳牆。”秀蘭把潮生放進竹床裡,小傢伙翻了個身,把撥浪鼓搖響了一聲——咚,很短,很脆。她拿起刻刀,在燈下繼續刻顧老闆新訂的落款定製款。刀尖在螺殼上走線,聲音細細的,但今天這聲音跟往常不一樣——往常像蠶啃桑葉,今天像一根針穿過厚布,每一刀都紮在它該扎的地方。運輸線那邊還在拉扯,老張還在扛,銀行的風聲還在傳,但螺鈿這條線已經從防守轉向了進攻,它不再是等著被人敲打的暗線,而是握在自己手裡的明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