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秀蘭已經哄孩子們睡了。她一個人坐在堂屋裡，就著一盞檯燈打磨貝殼片。鋸條摩擦貝殼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這麼晚了還不睡？”王大海脫掉外套掛好。
“睡不著。”秀蘭放下手裡的活，“鄭教授那邊的講座，我心裡沒底。以前在村裡做螺鈿，做得好了鄰居誇兩句。現在要去大學講臺上講，下面坐著的都是有學問的人，我怕講不好。”
“你怕什麼？你做螺鈿這麼多年，哪個貝殼的紋理你沒摸過？”王大海在她旁邊坐下來，“鄭教授請你，是看中了你的手藝，不是看中你的學歷。你該怎麼講就怎麼講。”
秀蘭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也想睡，但腦子裡全是這些事。訂單排到明年了，培訓班剛開起來，工坊的人手不夠，秀英一個人管不過來。現在又要去學院講課。我覺得自己像一根被扯得很緊的線，隨時可能斷。”
王大海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
“你以前在村裡縫衣服的時候，一天縫到半夜，累得直不起腰。那時候你沒怕過。後來何永福來找麻煩，你也沒怕過。怎麼現在人家請你講課、請你出國辦展，你反而怕了？”
秀蘭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也是。以前是被生活逼著往前走，沒工夫怕。現在日子好了，反倒矯情了。”
“不是矯情。”王大海說，“是你對自己要求更高了。以前你覺得能掙錢養家就行，現在你覺得要對得起‘螺鈿大師’這個名頭。壓力不一樣。”
秀蘭把頭靠在他肩上，安靜了一會兒。
“你說，新加坡的林老先生，為什麼那麼看重黃家的手藝？”她忽然問。
“因為手藝這東西，跟人一樣，有根。黃家的螺鈿傳了幾代人，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基礎上加一點自己的東西。到你這兒，你加的是閩南漁村的生活氣息。《漁歸圖》那種題材，學院派做不出來，因為他們沒在漁村生活過。這就是你的不可替代性。”
秀蘭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直起身，重新拿起貝殼片，對著燈光看紋理。
“下個月的講座，我想帶潮生一起去省城。”她說，“他上次說想學螺鈿，我想讓他看看——他媽媽的手藝，不光能在村裡賣錢，還能在大學裡教人。”
“好。”王大海說。
夜深了，院子裡的老槐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遠處傳來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古老的節拍。
王大海躺在床上，沒有馬上睡著。他的腦子裡，一件事一件事地排著隊。
明天，要去縣漁業局拿檢驗報告的模板。鄭科長答應的事，得趕緊落實。後天，兩輛冷藏車都要出車，老魯帶小丁跑省城線，另外一輛跑周邊三個地級市。孫小波在省城那邊一家一家地送報告，老趙要去供銷社系統打聽訊息。陳老六回蒼南老家走親戚。秀蘭的螺鈿工坊培訓班第二天上課。
還有老陳叔的那張海圖，壓在櫃子裡，等著有一天被重新展開。
深海漁場、遠洋捕撈、品牌化運營——這些是更長遠的棋。
眼前的棋是方大彪和何家餘黨。老陳叔說得對，他們不會明著來，那就先把籬笆紮緊。合作社的內部管理制度要重新修訂，漁獲溯源體系要建起來，省城市場的客戶關係要一家一家夯實。不給他們留任何可以下嘴的地方。
方大彪放謠言，他就用資料說話。方大彪建冷庫，他就把冷鏈做得更快更好。方大彪找何家餘黨撐腰，他就把省商會籌備委員這個身份用好，讓更多人看到個體戶也能做正規軍。
11月21日，天還沒亮透，王大海就把合作社的骨幹叫到了村委會。老支書特意騰出了最大的那間會議室，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阿旺、建軍、張老四、陳老六、孫小波，還有七八個船老大，都是最早跟著萬漁場乾的那批人。桌上擺著幾碟花生、瓜子和一壺濃茶，茶缸冒著白汽，但沒人顧得上吃喝。
王大海站在長條桌前面，身後的黑板上寫著四個字——“規矩、質量”。粉筆字是建軍寫的，一筆一劃，闆闆正正。
“今天叫大家來，說三件事。”王大海開門見山，“第一，合作社的管理章程要重新修訂。第二，漁獲溯源體系從下週開始全面推行。第三，入社和退社的門檻要定清楚。這三件事，關係到萬漁場以後能不能站穩腳跟。”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坐在角落裡的一個老漁民，人稱“老蛤叔”的，放下手裡的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王大海。他在這群船老大里年紀最大，快六十了，打了大半輩子魚，脾氣倔，但在村裡說話有分量。
“大海，合作社的章程，之前不是定過一份嗎？怎麼又要改？”老蛤叔開口了。
“之前那份太粗了。”王大海從建軍手裡接過一沓裝訂好的檔案，放在桌上，“以前的萬漁場就是幾條木船、一個冷庫，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規矩松一點沒事。現在不一樣了。萬漁一號跑外海，冷鏈車跑省城，冷庫裡存著幾百噸貨，省城批發商跟咱們籤的是全年供貨合同。這個時候，一條船的漁獲出了問題，砸的是所有人的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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