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
“比如在省城市場上散佈謠言，說萬漁場的貨是近海撈的，不是外海貨。比如收買你合作社裡的個別漁民，套你的商業資訊。比如在運輸路線上做手腳。”老陳叔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大海，你現在的攤子鋪得大了，冷庫、冷鏈、螺鈿、遠洋捕撈，每一條線都是錢。方大彪只要掐斷其中一條，你就會很難受。”
王大海把老陳叔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他知道這些提醒不是危言聳聽。萬漁場現在的規模，在長海縣是一面旗，但放在全省的棋局裡，還遠沒有到可以高枕無憂的程度。敵人不會總是何永福那樣明火執仗的對手，有時候更大的麻煩，來自那些跟你做一樣生意、走一樣路線、搶一樣市場的人。
方大彪搞合作社、建冷庫、打省城市場——這幾乎就是在複製萬漁場的模式。但他起步晚，規模小，想要後來居上，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萬漁場摔跟頭。
“我記住了。”王大海說，“省城那邊的客戶關係，我讓孫小波盯緊一點。冷庫和冷鏈的運營資料，建軍每天都在記。合作社的漁民，回頭我開個會，把規矩立清楚。方大彪想使絆子，也得有下腳的地方。”
老陳叔點了點頭，拎起帆布袋，把海圖重新裝好，遞給王大海。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經年累月的黑泥。
“這個，你收好。”他說，“我老頭子沒什麼值錢東西留給你，就這捲紙，是我的念想。也是老船工的念想。”
王大海雙手接過帆布袋，鄭重地鞠了一躬。
中午回到家，秀蘭已經在螺鈿工坊裡忙開了。
培訓班昨天正式開課。八個學員坐在工坊裡新添的兩排長條桌後面，每人面前擺著一套基礎工具——小鋸、銼刀、砂紙、拋光布。秀英站在前面講課，手裡拿著一片鮑魚貝的原料，一邊講一邊比劃。
“貝殼的紋理是有方向的。順著紋理切割，貝殼不會碎。逆著紋理，一鋸就崩。拿到一片新貝殼，先對著光看它的紋理走向，用指甲順著紋理劃一道印子。這一刀，是決定你這個活能不能做好、做快的基礎。”
秀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但講得有板有眼。王大海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覺得這姑娘跟在秀蘭身邊歷練了兩年，確實不一樣了。以前她只會悶頭幹活，現在能講課、會管人了。
秀蘭從裡面的工作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半成品的螺鈿擺件，額頭上沁著細汗。
“回來了？”她看到王大海手裡的帆布袋，“老陳叔找你什麼事？”
王大海把深海漁場的事簡單說了，又把方大彪在蒼南搞合作社的事提了一句。秀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方大彪那個人，會不會來找麻煩？”
“暫時應該不會。他現在在搞建設，沒工夫惹事。但以後市場上有競爭是肯定的。”王大海說，“正常競爭不怕，怕的是盤外招。”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兩條腿走路。一條是往前跑，把萬漁場的規模和技術拉上去，讓對手想追也追不上。另一條是穩住後防，把合作社內部的管理抓嚴，不讓別人有機可乘。”
秀蘭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她把手裡的半成品放回工作臺上，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電報單。
“對了，上午收到了一份電報。省工藝美術學院的鄭教授發來的，說他已經跟學院申請了，下個月在學院舉辦一場傳統工藝講座，請我去主講。講座的費用由學院出，還給我配了一個助教。說如果我同意，他就把正式邀請函寄過來。”
王大海接過電報單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你笑什麼？”秀蘭問。
“我笑以前你在村裡給人縫衣服，一件兩毛錢。現在大學請你講課了。這個反差，夠大的。”
“還不都是被你逼出來的。”秀蘭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當初是誰說的？‘你的手藝就是那口水，舀到金碗裡也是那口水。’要不是你在後面一直推著我，我到今天還在村裡做針線活呢。”
兩個人在工坊門口說話的時候，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張老四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脖子上那條紅格毛巾歪在一邊。
“海哥！省城電話！孫小波打來的，說有急事！”張老四喘著氣，“他說省城水產批發市場那邊，有人散佈謠言，說咱萬漁場的加吉魚是近海撈的，往外海魚的價上賣。好多批發商打電話來問，有的說要取消訂單！”
王大海的臉色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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