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和建軍花了五天時間，把長海縣東岸七個漁村跑了整整一圈。石塘村簽得最痛快，老高第二天一早就讓孫小波把簽好字的協議帶了回來，上面按著七隻紅手印，清清楚楚。李家窪那邊猶豫了兩天。村隊長老周頭是個謹慎人，把協議拿給鎮上讀過初中的女婿看了半天，確認條款裡沒有坑人的地方，才簽了字。剩下的五個村有快有慢，但總體順當。
到第六天傍晚，七份協議全部收齊，摞在王大海辦公桌的抽屜裡，跟李國良那封信放在一塊兒。七份協議意味著萬漁場周邊半徑二十公里內、一共三十六條木殼船的漁獲，在未來一年內優先供應給萬漁場。
建軍把最後一份協議登記完，合上記錄本，長出一口氣：“累壞了。比出海還累。“
王大海把抽屜鎖好：“這幾天辛苦了。明天休息一天。“
“休息啥。“建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冷庫那邊的壓縮機皮帶我還沒換，明天正好換了。“
王大海笑了笑。建軍這個人，幹活的時候嫌累，幹完了又閒不住，嘴裡說的跟手上做的從來不是一回事。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孫小波的聲音，隔著樓梯老遠就喊上來：“大海哥！省城趙科長來電話了，說有急事。讓你馬上去接！“
王大海下樓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步。電話機的話筒擱在桌面上，線垂下來一晃一晃的。他拿起話筒，裡面傳來趙科長的聲音，比平時緊了不少。
“大海，你在啊。有個事跟你說。省局那邊今天下午開了一個會，關於出口代理的資質稽核。會上有人提出，你們萬漁場掛在省水產進出口公司名下的出口額度，可能要重新核定。理由是“合作社不具備獨立外貿資質，代理出口規模超出合理範圍”。“
王大海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誰提出來的？“
“會上的事，具體誰提的我不好明說。“趙科長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但我側面打聽了一下，有人在會前跟省局的一位處長單獨溝透過，內容跟你們萬漁場有關。那位處長姓劉，分管外貿資質審批這塊。“
“劉處長。“王大海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沒有跟這位劉處長打過任何交道。
“大海，我跟你說實話。“趙科長的聲音更低了，“這個事不一定是針對你，可能是針對我。我這邊在省局內部也有一些不同意見的人。但不管針對誰，你們萬漁場的代理額度要是被砍了，後面再想走出口，就得自己申請外貿經營權。那流程至少半年，而且門檻不低。“
“趙科長，我現在還有多少額度？“
“你剛發走的那批貨，已經在額度內扣掉了。剩下的餘額大概還能走兩批，每批三四千美元的量。兩批之後，如果額度被砍了，你就走不了了。“
王大海沉默了幾秒。兩批。那就是最多兩個月的出口量。
“趙科長，我能直接聯絡那位劉處長嗎？“
“可以是可以，但我建議你先不要直接去找他。你現在的身份是合作社，不是企業法人，在省局那邊說話的分量不夠。你先等我訊息，我這邊看能不能把這個事在處室層面解決。實在不行，我再告訴你下一步怎麼走。“
“好。趙科長，有什麼訊息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行，掛了。“
電話斷了。王大海把話筒擱回去，手指在黑色的塑膠外殼上停了一會兒。
孫小波站在門口，見他掛了電話才敢出聲：“大海哥，咋了？“
“省局那邊有人要卡咱們的出口額度。“
“啊？誰幹的？“
王大海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茶水在搪瓷缸裡晃了兩下，他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喉嚨。
然後他開口了：“樸正洙。“
“他？他在省局有關係？“
“不一定是他親自出面。但他能讓跟他利益相關的人在省局內部提這件事。“王大海把搪瓷缸放下，“他上次來長海縣，一不知道咱們跟李國良的具體合同細節，二不知道咱們的產量底線。但他回去之後，只要在省城摸一摸關係，就能找到管外貿資質的人，用“額度超標”的名義來卡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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