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六點半光景，西邊天際還剩一截暗紅，像燒透了的炭最後那點光，沒等看仔細就滅了。苦楝樹上的蟬鳴歇了，換成院子裡牆根底下的蛐蛐叫，叫一陣歇一陣，蛐蛐的動靜沒有蟬那麼兇，細細的，聽著像在試嗓子。
阿旺趴在灶房桌上醒過來時，嘴角壓著一道紅印子。他拿手背抹了一下臉，抹下來一小片幹在臉頰上的口水漬。王大海坐在對面凳子上削一根竹竿，刀貼著竹皮往下刮，一層一層的青皮捲起來落在地上。
“幾點了？“阿旺嗓子啞得厲害。
“快七點。小順去碼頭了，把趙大明的船加滿油。“王大海沒抬頭，刀鋒在竹節那兒停了一下，換了個角度切下去，竹節斷開的聲音脆生生的，“你吃了東西再走。“
阿旺站起來抻了個懶腰，後背的骨頭噼啪響了幾聲。他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裡頭是建軍臨走前留下的蘿蔔絲面，面坨了，他拿筷子挑了兩下，挑出一碗，蹲在灶臺根底下稀里呼嚕吃完了，連湯都喝乾淨。碗擱水槽裡的時候哐噹一聲，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老陳叔那照片呢？“阿旺擦了把嘴。
王大海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個牛皮紙小信封，裡面裝著一張五寸照片。照片是於師傅連夜趕出來的，加印了一張，潑油那個瞬間拍得比原來那張清楚。油從桶裡往外傾瀉的軌跡拍到了，桶沿的弧度、油柱落進水面的濺開形態、旁邊那人赤膊的後背上一道疤，都有。“把這張給老宋，讓他放在值班室桌子上，別收起來。“
阿旺看了看照片，點頭揣進懷裡。
七點十分，天徹底黑了。院子裡的燈沒開，只有灶房視窗透出來一截昏黃的光，照在石桌的桌面上，照出那圈幹了的水印子。王大海提著探魚儀箱子走出去，阿旺扛著竹竿跟在後頭。竹竿是新削的，一頭綁了根細鐵絲做標記用，颳了皮以後竹身滑溜溜的，阿旺換了個肩扛。
碼頭上燈火稀。停泊區那邊有幾條船亮著駕駛艙的燈，光從舷窗裡透出來，在水面上扯出一道明晃晃的長條。趙大明的鐵殼船泊在港務站最外頭那個泊位，小順蹲在船頭，手裡捏著半根菸，菸頭一明一滅。看見王大海和阿旺過來，他把菸頭扔水裡，呲地一聲滅了。
“油加滿了。“小順把纜繩解開，繩頭在手裡繞了兩圈扔上甲板。
三個人上船。阿旺操舵，小順管機器，王大海把探魚儀箱子擱在船尾甲板上，開啟鎖釦。探魚儀是前年從大連水產公司二手買來的，外殼磕了兩塊漆，螢幕上的綠線每次開機都要抖一陣才穩。王大海把探頭沉下去，纜線在船舷邊拉出一道弧線，探頭入水時咕咚一聲。
鐵殼船從港務站後頭的小灣慢慢往外走，阿旺沒開大燈，只開了船尾那盞小綠燈。船身在水面上輕晃，柴油機的震動從甲板傳上來，嗡——嗡——嗡——不快不慢，像誰在用指甲敲空心木頭。港口外那一片海面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南暗礁的方向有一小片淡白色的光，是月光照在淺灘上的反射。
船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阿旺把速度降下來，扭頭朝船尾喊了一聲：“到了，西北沿的東邊界。“
王大海把手電筒開啟，光柱貼著海面掃出去，光圈裡的水面泛著油光的斑塊。那些斑塊不大，碎碎的散在波浪的褶皺裡，手電一照就亮一下，滅了又看不見了。他把手電遞給小順，自己蹲到探魚儀螢幕前面。
螢幕上的綠線開始走。隨著船以極慢的速度橫向移動，一條溝狀的回波出現在螢幕上——底部的等高線先是平緩地走了一段，然後猛地向下凹陷，像被什麼東西挖去了一塊，凹下去的深度比周圍的底床低了將近一米。
“慢點，再慢點。“王大海盯著螢幕，聲音壓低了。
阿旺把油門再松一格，船幾乎是在水面上滑。探魚儀的綠線緩緩移動，第二條橫截面的回波出來了，同樣是那道溝，寬度比第一條多出三分之一，溝壁的邊緣不整齊，像被撕過一樣。溝底有零散的尖峰迴波，是碎珊瑚的殘骸，還有一些細碎的小點散落在溝的周邊，應該是被網刮起來的碎殼和沙礫。
第三條橫截面掃過去的時候，王大海看見螢幕上的綠線在凹陷區域的邊緣處有一塊異常的反射訊號，又短又粗，不像珊瑚也不像石頭。他皺眉看了一會兒，叫小順把手電往那個方向照，光圈掃出去，水面上什麼都沒有。
“再往前二十米。“王大海說。
船又挪了挪。螢幕上的異常訊號還在，位置沒變。王大海心裡有了數，那個訊號很可能是馬三柱說的“舊樁頭“——水下確實有東西立著，但至於是網籠樁還是別的什麼，得下水看了才知道。他沒有說破，把螢幕上的三條橫截面在記錄紙上描了描，描完收進防水袋裡。
“回去吧。“他說。
阿旺調轉船頭的時候沒有立刻提速，船在暗處慢慢轉了個彎。轉向的過程中王大海看到南暗礁西北沿那片淺灘的輪廓在月光下黑黑白白地鋪開，礁石露出水面的部分是黑的，淺灘覆蓋的砂面是白的，黑白之間有一道不規整的過渡帶。過渡帶上能看到一些痕跡，像被人用耙子從頭到尾梳了一遍，那些痕跡在月光底下一條一條排著，平行的，間距差不多，一直延伸到暗處看不見了。
他把那道痕跡也記進了腦子裡。
回程的路上沒有人說話，只有柴油機嗡嗡地響。風從海面上來，帶著鹹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油腥氣——不是船的，是從南暗礁方向順著風飄過來的那股廢機油味道。王大海站在船尾，手扶著欄杆，欄杆的鐵皮涼得扎手。他低頭看著船尾犁開的水痕，水痕在黑暗裡泛白，很快又被後面的浪吞掉。
靠岸的時候快九點了。老宋在值班室門口坐著，膝頭上搭著一條灰毛巾。看見王大海他們把纜繩甩上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過來低聲說了句：“那三條船今晚上沒動。我一直在窗根底下看著。“
“還在後灣？“
“在。草蓆還搭著。牛大壯七點來鍾從鎮北迴來了，帶了兩提啤酒，上了中間那條船。“老宋把聲音壓得更低，“燈亮了一個鐘頭，剛才滅了，人應該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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