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順在門檻上坐了半個鐘頭，臉色慢慢緩過來了。秀蘭給他端了碗紅糖水，他一口一口抿著喝，喝完了碗底剩一層淺紅。王大海讓他去裡屋躺一會兒，小順不肯，說躺著頭更暈，就靠在灶房門口那把竹椅上，後腦勺朝外，拿了個涼毛巾搭著。
王大海把布包裡的東西重新掏出來，在堂屋桌上攤開。照片三張排在左邊，進出港記錄三張排在中間，探魚儀記錄紙卷著放在右手邊。他把那捲記錄紙展開來，拿搪瓷缸子壓住兩頭，又把照片的位置微調了一下，讓潑油那張正對著窗戶進來的光。
建軍從冷庫那邊回來了，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沾了幾塊幹泥巴。他進門看見桌上的東西沒湊過去，先到灶房倒水喝，經過小順旁邊時看了他一眼，腳步慢了半拍。
“誰打的？“建軍端著水杯靠在灶房門框上。
“牛大壯的人。小順蹲在港務站後牆根底下，讓人捂了嘴從後面敲的。“王大海沒抬頭，手還在調整照片的角度。
建軍喝了一口水，嚥下去的時候喉結滾動了一下。“報不報？“
王大海把手從照片上收回來，直起腰。窗外的太陽已經從正頭頂往西偏了，光線從斜上方打進來，照片上牛大壯那條青龍文身的線條在斜光裡格外清楚，龍鱗的邊角一絲一絲的。“現在報，派出所問筆錄，小順自己說不清楚誰打的——捂了嘴看不見臉，就知道是牛大壯的人。沒有證人。“
建軍沒再說話。他把水杯擱在灶臺上，走過去蹲在小順旁邊，伸手輕輕撥了撥小順後腦勺的頭髮看了看那個包，然後又把手收回去了。
王大海把桌面上那張爭議函拿起來，湊到窗邊。橫格信紙上用圓珠筆寫的那段話字跡工整，署名處的“馬三柱“三個字寫得用力，筆尖把紙面壓出了一道凹痕，反面摸起來凸凸的。簽名的旁邊是紅指印，顏色正，形狀完整，指印的紋路清晰可辨。
他看了那指印很久。
建軍注意到了他的停頓，走過來站在桌對面。“怎麼了？“
王大海把爭議函翻過來，讓指印那面朝上。“馬三柱這個人，你來場部之前見過沒有？“
“見過一兩回，在碼頭上。個不高，手大腳大，說話快，遼西口音重。“建軍想了想，“他寫字的右手食指少了一截——聽說是前年加工棚裡壓傷的，從第二指節往上都沒了。“
王大海把爭議函平放在桌上，指著那個指印。“這個指印，紋路完整，指尖到指根全都有。如果右手食指少了一截，按出來的指印應該是從第二指節開始的，指尖那一塊是空的。“
建軍湊近了看，眉頭皺起來。他又把爭議函拿起來對著光看，指印的輪廓在透光下更加清晰——整個指腹完整無缺，從指尖圓潤的弧線到指根寬處，紋路連貫，沒有斷裂。
“這個指印不是他右手按的。“建軍把爭議函放回桌上，手指在紙面上方虛虛地比劃了一下，“要麼是左手食指，要麼——“
“要麼是別人按的。“王大海接過話。他把爭議函重新摺好裝回信封，又想了想，“明天劉科長和盧站長帶隊去現場勘測，馬三柱要本人到場。如果他本人到了，讓他當面按個指印——勘測記錄上要簽字畫押。到那時候就知道這個指印是誰的了。“
建軍看著桌上那三張照片，手指在桌邊敲了兩下。“如果他明天不親自來呢？“
“爭議函上寫的是他本人簽名畫押，勘測不到場，爭議自動作廢。“王大海把照片收攏摞在一起，“他得來。“
院子外頭有人推腳踏車進來，車鈴鐺響了一聲。孫小波從院門縫裡擠進來，滿頭是汗，短袖汗衫前後都溼透了貼在身上，領口一圈發白是汗鹼。他把腳踏車往牆邊一靠，車座子上夾著一卷報紙，抽出來遞給王大海。
“蒼南的《漁業快訊》，今天出的。“孫小波喘著氣說，“第三版有個豆腐塊，寫的是“長海某合作社凍品被投訴質量問題”，沒點名，但蒼南那邊都知道說的是誰。“
王大海接過報紙展開。第三版右下角有一塊巴掌大的文章，標題是“消費者反映凍蝦仁化冰後縮水嚴重“，正文沒提萬漁場名字，但提到了“長海縣某水產品加工單位“和“三塊八毛零售價“，還引用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經銷商“的話。
“這文章是誰寫的？“
“通訊員署名“海聲”，我查了，縣報編外作者，平時寫寫市場快訊。“孫小波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這不打緊。要緊的是——文章出來以後，蒼南那幾家跟我們有往來的小販今天上午都撤了萬漁場的貨架。孫婆子那個攤連乾貝都收起來了，說等風聲過去再擺。“
王大海把報紙疊了兩折擱在桌上。“馬三柱那邊今天還出貨嗎？“
“出。早晨那批賣完了，中午又拉了一板車，還是三塊八。買的人排著隊。“孫小波的聲音往下沉了一截，“馬三柱的人今天在集市上說了句話——他們說咱們萬漁場的執照要卡住了，月底出不來證，到時候貨都算黑戶，誰敢收誰倒黴。“
建軍站在桌對面，右手食指那截膠布被汗泡得發白翹了邊，他撕下來換了條新的，纏的時候手指用力繃了繃。“你聽誰說的？“
“賣蝦那個人，板車後頭坐了個戴草帽的——陳阿土昨天也見過那個。說話的聲音不像本地人，舌頭有點硬。“孫小波做回憶狀，眼睛往左上方看，“原話是“月底他們就拿不到證了，到時候貨沒人敢要，三塊八都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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