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王大海就醒了。秀蘭還在睡，側著身，一隻手搭在小漁的搖籃邊上。他輕手輕腳起來，沒開燈，就著窗戶縫裡透進來的光穿好衣服。腳伸進解放鞋的時候鞋底硌了一下，他翻過來倒了兩下，一小塊幹泥巴掉在地上。
灶房裡的灶膛還是涼的。他蹲下去塞了一把乾草和幾根細柴，打火機按了兩下才出火。火苗舔著柴皮，慢慢燒起來，鍋裡添水，蓋上鍋蓋。水還沒開的時候他去院子裡洗臉，水缸沿上結了一層薄露，手指碰上去滑涼滑涼的。
洗完了臉他把帆布包從牆角拎過來，在院壩的石桌上一件一件拿出來攤開。三張照片，進出港記錄原件和影印件（影印件蓋了章，原件他留了底），探魚儀記錄紙，老陳叔昨晚上送來的灘塗拖痕照片和草圖，藍皮筆記本，爭議函作廢的書面通知影印件（周文斌昨天下午讓人送來的），房產登記回執，收樣回執。油樣礁樣的檢測還沒出來，但其他東西已經能把事情的框架搭起來了。
他把藍皮筆記本翻開，從8月21日第一次遞承包登記開始，一條一條把時間線和證據對了一遍。鋼筆沒水了，他換了支圓珠筆在每段文字的邊角標了對應的證據編號：照片（一）（二）（三），進出港記錄（港務站），探魚儀記錄（萬漁場），拖痕照片（灘塗），爭議函鑑定（縣公安局）。
寫完了又看了一遍，字跡擁擠地排了滿滿兩頁。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石桌正中間，其他的東西按順序摞在上面。水開了，他進灶房把鍋端下來，就著鍋沿喝了兩口燙水，又往鍋裡丟了一把小米。
粥熬了半鍋的時候秀蘭起來了。她抱著小漁出來，小漁還在揉眼睛，頭髮翹著朝天支稜。秀蘭把小漁放在竹椅上坐好，自己也坐下來，看了一眼石桌上攤開的東西，沒有碰。
“今天送？“秀蘭問。
“送。“
“送去哪？“
“先去鄉里找盧站長，把材料備一份卷宗放在鄉漁政站。然後去縣水產局，給劉科長送一份。派出所那邊如果盧站長覺得有必要，我再去。“
秀蘭點了點頭。她伸手把王大海領口那根翹起來的線頭扯了一下，線頭拉斷的觸感在王大海鎖骨上輕輕彈了一下。她收回手，去灶房盛粥。
吃完飯王大海把石桌上散著的東西一樣一樣收進帆布包，每放一樣都在心裡過了一遍它的位置。拉鍊拉上，布包挎上肩。他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秀蘭正在院子裡給潮生整理書包帶子，潮生今天開學第一天，書包裡裝了新的鉛筆盒和算術本。小漁坐在竹椅上拿一片螺殼在啃，啃得滿臉口水。
“下午回來。“王大海說。
他出了門。早晨的太陽還不毒，照在土路上是金黃色的。路兩邊的早稻田裡有人在彎腰拔草，腰彎下去半天直起來一下又彎下去。遠處碼頭方向吊機聲已經響了，鋼纜摩擦的聲音隔著一里地傳過來，吱嘎吱嘎的。
走到一半的時候後面有腳踏車趕上來，是孫小波。他從縣城旅館退了房回來，車後座上綁了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袋口扎著。
“大海哥！你那材料今天送不送？“孫小波一隻腳支在地上剎住車。
“送。你這袋子裡裝的啥？“
“我從縣城水產市場帶了十斤鮮海蜇，回來做鹽漬的，秀蘭姐上回說要。“孫小波把車蹬了兩步跟上來，“你一個人去鄉里？要不要我跟你跑一趟？“
“不用，你回去歇著。這幾天辛苦了。“
孫小波咧嘴笑了一下，騎著車拐進村道走了。王大海繼續走，走到鄉政府門口時正好八點過一刻。門口的梧桐樹底下停著劉建國的吉普，王大海看了一眼車牌確定是那輛，推開了鐵皮包木的大門。
走廊裡周文斌正在掃地，竹掃帚在水泥地面上劃出沙沙的響聲。看見王大海進來，他直起腰拄著掃帚柄。“盧站長在辦公室，劉科長也來了。兩人正在聊你那片地的事。“
王大海走進去。盧鐵生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出說話聲。他敲了敲門，裡面安靜了一下，劉建國的聲音傳出來：“進來。“
他推門進去。盧鐵生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那份手寫的勘測記錄，旁邊放了一本新的檔案袋。劉建國坐在對面的木頭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水，茶葉沒泡開，浮在水面上漂著。
“來得正好。“劉建國把茶杯擱在桌角上，“縣局今早開了個小會，你的南暗礁承包登記公示期重啟了，七天之內沒有新的爭議就進入審批。另外——“他頓了頓，“你那油樣和礁樣今天早上出初檢結果了。“
王大海看著劉建國，等他說完。
“油樣裡檢測出船用柴油和廢機油的混合成分，比例為四比六左右。礁樣表面附著物同樣檢出混合油組分，滲透深度三到五毫米。縣局環保科的結論是——這不是偶然洩漏，是人為混合後傾倒入海。“劉建國把一張紙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來，遞過來，“這是初檢報告的影印件，正式報告要三天後出，但結果不會變了。“
王大海接過來。紙面上的字印得清晰，檢測專案、方法、結果、結論分欄列出，結論欄裡那行字寫得利索：“混合油樣具有工業廢機油與船用柴油的典型譜峰特徵，非單一洩漏來源，推測為人為混合傾倒。“
他看了兩遍，把紙摺好放進帆布包。然後他把包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排開在盧鐵生的辦公桌上。順序跟早上在石桌上擺的一樣：照片、進出港記錄、探魚儀記錄紙、拖痕照片和草圖、爭議函作廢通知、藍皮筆記本。最後他把油樣初檢報告的影印件放在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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