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王大海正在灶房裡劈柴。斧頭落在木墩上，柴片從中間炸開，一股松木的清香味散開來。劈了七八根，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他把斧頭靠在牆邊，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臉。
院門外頭有汽車引擎聲。不是摩托，是四個輪子的那種，引擎低沉，在土路上慢慢開過來，然後停了。王大海放下毛巾走出去，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院門口，車門上印著長海縣水產局幾個藍字，字型底下有一道橫線。
劉建國從副駕駛座下來，手裡拎著一隻棕色公文包。他今天沒穿白襯衫，換了件灰藍的短袖，袖子還是卷著，手肘上一塊舊疤露出來。
“走吧，去加工棚。“劉建國說。
王大海把劈柴的手套摘下來扔在灶臺上，回頭跟秀蘭說了一聲“我去一趟“，秀蘭正蹲在院子裡給小漁洗臉，她點了下頭，毛巾在水盆裡擰了一下繼續擦小漁的臉。
麵包車上還有三個人，兩個穿制服的在後面坐著，腰間掛著手銬和警棍，另一個坐在駕駛座沒回頭。劉建國鑽進車裡，王大海跟上去坐在他旁邊，車門關上，麵包車沿著土路往碼頭北邊開。
“今早上五點半，縣局開了個臨時會。“劉建國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手指在包扣上按了一下又鬆開，“你遞交的材料我昨晚上整理了一份簡報，局領導看了，今早決定對馬三柱的加工棚進行突擊檢查。主要依據是油樣檢測報告和進出港記錄，這兩份材料已經能構成初步的行政立案條件。“
麵包車拐上碼頭北邊的砂石路，車輪壓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咔咔聲。王大海從車窗往外看，碼頭北邊的矮房子一排一排從車窗外面滑過去，有一間門口坐著個老頭在剝蒜，看見面包車過去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剝。
加工棚的鐵皮頂從前面冒出來了。棚門口還是跟昨天一樣堆著幾隻藍色塑膠筐，筐沿上的冰碴子已經化了，剩一攤水漬在水泥地上。捲簾門關著，門上掛了一把新鎖。
麵包車在門口停下。兩個穿制服的先跳下車，一個走到側門，一個走到後門，各自站好。劉建國下了車走到捲簾門前，彎腰看了看那把鎖，回頭對王大海說：“你站遠點，別擋著門。“
王大海退到麵包車旁邊站著。劉建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紙，上面蓋著縣局的公章，他把紙貼在捲簾門旁邊的牆上，然後示意那個穿制服的開啟門鎖。那人從腰帶上解下一把鉗子，卡住鎖梁，一使勁，鎖梁斷了，掉在地上哐噹一聲。
捲簾門推上去的時候發出一陣生澀的響聲，鐵皮和軌道摩擦的聲音吱吱嘎嘎的，很尖。門升到頂之後棚子裡的情景完全露出來了。
棚子不大，大約四十平米，地面是水泥的，刷了一層淡綠色的地坪漆。靠牆擺著兩張長條鐵皮桌子，桌上擱著幾把刀、一臺電子秤、一摞塑膠袋和一卷白色標籤紙。牆角有一臺老式冷凍櫃，櫃門半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另一面牆邊堆著幾隻空紙箱，跟那隻紙盒一樣，白底藍字印刷面，但都是空的，底朝上摞著。
人不在。棚子裡沒人，沒有壓縮機運轉的聲音，地上沒有碎冰，空氣裡還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和氨水味混合的氣味，但不濃。劉建國走進去轉了一圈，蹲下來檢查那臺冷凍櫃的插頭。插頭拔了，插座上落了一層薄灰。
“至少兩天沒開機了。“劉建國站起來，“東西基本搬空了。但——“他走到那摞空紙箱旁邊，抽出一隻翻過來看底部，“這個外文印刷面，跟你交上來的那隻小紙盒一樣。產地也是仁川。“
他示意穿制服的拍照。閃光燈在棚子裡閃了兩下，把空紙箱上的印刷面和標籤都拍了下來。另外一個人在抽屜裡翻出一本黃色的收據本，上面記著幾筆賬，字跡潦草，看不出名堂，但也收進了證物袋。
王大海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著棚子裡面，那臺空了冷凍櫃，牆角堆著的空紙箱，桌上沒來得及收走的標籤紙。馬三柱走得乾淨，能搬的搬了，能藏的藏了，但那隻空紙箱上的產地標籤說明他來的方向——貨確實是經他手裡過的。冷凍櫃裡殘留的氨水味也跟蒼南集市上那批蝦仁的氣味一致。
“劉科長。“王大海往棚子裡邁了一步，“後院裡還有幾隻塑膠桶。“
劉建國從後門走出去。後院的水泥地上果然攤著幾隻白色帶藍蓋的塑膠桶，桶身倒扣著，桶底有殘留的油漬。他蹲下一隻只翻過來看，其中一隻桶口還封著一層塑膠膜，膜上有油跡，顏色發暗。他撕開膜，拿手指蘸了一下桶內壁殘留的液體，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廢機油的味道。“劉建國從褲兜掏出一隻手帕擦掉手指上的油，“這幾隻桶也拍下來，作為物證帶走。“
閃光燈又閃了幾下。王大海走到後院角落那道矮牆邊，蹲下來看了看牆根底下，泥地上有一些散落的碎冰碴子和幾片剝落的標籤紙邊角。標籤紙上印著韓文的幾個字根，跟那件紙盒上的字跡對得上。他撿了一片標籤紙邊角放進自己口袋裡。
“劉科長，這個加工棚裡還缺一樣東西。“王大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什麼？“
“那臺壓縮機。加工棚一直有一臺壓縮機，昨天我來看的時候還在運轉。今天過來，壓縮機不在了。“王大海看了一眼棚子內部靠裡的位置，地上有一片明顯的灰塵留白，是機器底座壓出來的矩形印子，“有人連夜把它搬走了。“
劉建國走過去看了看那塊矩形灰塵印子，蹲下來摸了一下印子邊緣的灰，薄厚不均勻。他站起來，對旁邊的制服說：“記一下，現場有一臺壓縮機被轉移，型號和廠家另查。“
現場勘查大概持續了四十多分鐘。兩個制服把棚子裡的東西拍照、登記、裝袋，劉建國在勘查記錄上籤了字。他們把卷簾門重新拉下來，用縣局的鎖換掉了那把斷鎖。鎖釦上去的時候咔嗒一聲，聲音脆。
回程的麵包車走到半路，劉建國忽然對司機說了句“前面路口停一下“。車停下來，他側過身對王大海說：“我跟你透個底。加工棚查封了，貨轉移了，人跑了，這是對方知道我們在動。你交上來的材料裡有一條關於蒼南鎮供銷社儲運站的線索，我今天下午就派人去查。如果那批貨真在那邊，縣局會一併查封。“
王大海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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