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技術科的暗流
林建國來技術科不到兩個月，技術科裡的人就分成了兩撥。一撥覺得這個大學生有本事，理論紮實，圖紙看得快，英文資料也能翻譯，是個人才。另一撥覺得他太傲，走路昂著頭，看人下巴抬得老高，跟誰說話都像在講課。小趙屬於後一撥，而且是最看不慣的那一個。
“朝陽，你說那個林建國，他有什麼了不起的？”小趙蹲在工作臺前，一邊銼零件一邊嘀咕，“不就是上了幾年大學嗎？咱們幹鉗工的，靠的是手，不是嘴。”
張朝陽正在畫圖，頭也沒抬：“人家是有真本事的。上次他幫我串了一遍工藝學，好幾個我以前不懂的地方，他幾句話就講清楚了。”
“那是你底子好，他講什麼你都能聽懂。你讓他給我講講，我保證聽不懂。”小趙哼了一聲，“他就是瞧不起咱們工人。”
“你少說兩句。”張朝陽放下鉛筆，“人家又沒得罪你。”
小趙不再說話，但手裡的銼刀推得更用力了，鐵屑濺了一地。
林建國確實不太合群。他每天按時來按時走，中午一個人在食堂角落裡吃飯，不跟人扎堆聊天。有人跟他說話，他回答得客客氣氣，但那種客氣裡帶著距離，像隔了一層玻璃。技術科的老人們私下議論，說這個大學生“架子大”“不好相處”。只有老周不置可否，說了一句：“年輕人，有本事的人多少都帶點傲氣。等碰了釘子，就知道收斂了。”
林建國碰到的第一個釘子，是一張圖紙。
那天王總工拿來一張蘇聯裝置的結構圖，讓技術科的人拆解分析。圖紙是俄文的，廠裡沒人懂俄語，大家對著圖紙發愁。林建國說：“我學過俄語，讓我試試。”他拿著圖紙看了一上午，把俄文標註逐句翻譯成中文，寫在另一張紙上。翻譯完了，他拿著圖紙去找老周：“周師傅，這張圖紙有幾個地方標註不清楚，我懷疑是原圖有誤。”
老周接過圖紙，看了看，又對照林建國的翻譯，皺起了眉頭：“哪個地方？”
“這裡。”林建國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尺寸，“標註是十五公分，但從結構上看，應該是十二公分才對。十五公分裝不進去。”
老周仔細看了一會兒，叫來張朝陽：“小張，你看看這個尺寸。”
張朝陽接過圖紙，看了一遍，又用比例尺在圖紙上量了一下。他抬起頭：“是十二公分。十五公分的話，這個軸就穿不過去了。”
老周點了點頭，看了林建國一眼：“你發現的問題很重要。這個尺寸要是按原圖加工，整個部件就廢了。”林建國推了推眼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小趙在旁邊看見了，心裡更不舒服了。
中午在食堂，小趙跟張朝陽說：“朝陽，你看林建國那個得意的樣子，不就是發現了一個尺寸錯誤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發現了錯誤，救了廠裡一批零件，確實了不起。”張朝陽夾了一塊紅燒肉，“小趙，你不能因為不喜歡一個人，就否定他的本事。”
小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下午，林建國來找張朝陽。他站在試驗車間門口，手裡拿著一沓資料，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張同志，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
張朝陽放下銼刀：“你說。”
林建國走進來，把資料攤在工作臺上，指著上面的幾個工序：“這個零件的加工順序，我按理論推導排了一遍，但總覺得哪裡不對。你能幫我看看嗎？”
張朝陽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拿起零件實物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說：“你的順序理論上沒錯，但實際操作中，這道工序應該放在前面。”他指著其中一行，“先加工這個基準面，再加工其他面，精度更容易保證。你現在的順序，基準面在後面，前面的加工沒有基準，容易跑偏。”
林建國看了半天，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光想著理論了，沒考慮實際操作。”
“理論和實踐結合就好了。”張朝陽笑了笑，“你理論紮實，我實踐多一點，咱們互相學習。”
林建國看著張朝陽，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張同志，你跟你姐夫賈大山很像。”張朝陽愣了一下：“你認識我姐夫？”“不認識，但聽王總工提過。他說賈大山是個好人，技術好，人也好。”林建國把資料收起來，“你跟他說的一樣。”
張朝陽沒接話。林建國走了之後，小趙湊過來：“朝陽，林建國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請教了幾個技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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