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賈東旭西級工
成績出來的那天,是個乾冷乾冷的早晨。天藍得像一塊凍透了的玻璃,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地戳在上面,把天空劃成幾塊不規則的碎片。賈東旭站在公告欄前,手插在棉襖口袋裡,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很快散成一小團霧。名單貼出來了,排在第三行,他數到自己的名字時,手指在口袋裡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他站在那兒,把那幾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沒有看錯,然後轉身走了。
他沒有跑,也沒有喊,只是走得很穩。腳踩在凍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結結實實地落下去。回到車間,他跟平時一樣換好工裝,走到自己的工作臺前,拿起銼刀開始幹活,銼刀推出去,鐵屑捲起來,沙沙的聲音在車間裡跟往常一樣響。工友老孫路過他的工作臺,停下來問了一句:“東旭,成績看了?”“看了。”“過了?”“過了。”老孫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知道你能行。”然後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才把這事告訴李秀蘭。他端著飯盒在食堂角落坐下,李秀蘭抱著賈雨坐在對面。她把賈雨放在腿上,一隻手扶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拿著筷子,夾了一小塊饅頭塞進自己嘴裡。賈東旭放下筷子:“秀蘭,我過了。”
李秀蘭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又夾了一根鹹菜放進嘴裡,嚼了幾口嚥下去:“我知道你會過。”
“你怎麼知道?”
“你每天晚上看到那麼晚,不過才怪。”
賈東旭低下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像是被粥的熱氣撐開了一點,又像是被那口粥燙了一下。李秀蘭看著他低頭喝粥的樣子,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碗裡那個留著沒捨得吃的半個雞蛋,夾起來放進了他的碗裡。賈東旭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半個雞蛋,愣了一下,又把它夾回去,放回李秀蘭的碗裡:“你吃,你餵奶,你比我需要。”
“你考過了,你吃。”李秀蘭又把它夾回來。
兩個人夾了一個來回,最後雞蛋被賈雨的小手一巴掌拍掉了,骨碌碌滾到桌底下,沾了一層灰。李秀蘭嘆了口氣:“行吧,誰也別吃了。”
傍晚,訊息傳回了九十五號院。賈張氏正在灶房裡揉麵,聽見劉嬸隔著窗戶喊了一聲“賈大嫂,東旭西級工過了”,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揉,揉了一會兒,把麵糰放進盆裡,蓋上溼布。她沒有喊,沒有哭,甚至沒有露出太大的表情。只是把面盆往灶臺裡面推了推,轉去切白菜。只是切菜的時候,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賈東旭推著腳踏車進院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他把車停好,在院裡站了一會兒,撥出一口白氣,然後推門進了屋,沒說話,把那張成績單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賈張氏正在灶臺前盛粥,她放下勺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拿起那張成績單,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回桌上:“把粥端過去,涼了就不好喝了。”
他沒有多問,端起粥碗,在桌前坐下。那碗粥剛好是溫的,不燙嘴,也不涼,像是算準了他進門的時辰。他低頭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沒有翹得很高,但己經足夠讓坐在對面的李秀蘭看見了。李秀蘭也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給自己盛了一碗,在桌對面坐下,用筷子把碗裡的粥攪了攪,吹了吹熱氣,放進嘴裡。爐灶上的火還在噼啪地燒著,屋裡的燈被挑亮了一點,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張朝陽從後院過來的時候,賈東旭己經把粥喝了大半碗。張朝陽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進來:“東旭,西級工過了?”“過了。”“行。”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去了。
夜裡,賈東旭躺在炕上,李秀蘭側躺在旁邊,賈雨在他們中間睡著了。小拳頭攥著被角,嘴巴微微嘟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找奶吃。賈東旭睜著眼睛,看著屋頂上一道因潮溼而泛黃的印痕,聲音壓得很低:“秀蘭,西級工過了,工資能漲到西十多塊。”
“嗯。”
“明年這時候,我考五級工。”
“不急。”
“明年考五級工,後年考六級,然後七級、八級。慢慢來。”
李秀蘭側過身來,隔著熟睡的女兒看著他。他沒有轉頭,但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不沉,但安穩。“你考到哪兒,我跟到哪兒。”她說。
賈東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越過睡夢中的女兒,把她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了,像怕吵醒什麼。她沒有抽回去,也沒有握緊,只是讓那隻手在黑暗中多停了一小會兒。窗外有人收衣裳,有人關門,有腳踏車鈴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夜晚自己給自己鋪了一層底噪。灶膛裡的餘燼還在發著微弱的紅光,像是替什麼人守著最後一個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字。冬天正深,春天還遠,但有些東西己經在凍土底下悄悄開始動了。老槐樹站在院子裡,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根手指正在慢慢地,朝某個看不見的方向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