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人剛彎下腰去,周德貴又一腳踩在鍋沿上,把鋁鍋踩得變了形。
她瘦小的身影在周德貴面前縮成一團,蒼老的眼眶裡有眼淚在打轉,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子昨天就警告過你了!在校門口擺攤?跟我們食堂搶生意?反了你了!”
周德貴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圍觀的學生,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我告訴你們,學校三令五申不許在校門口擺攤,這是為了你們的食品安全!這些小攤用的是地溝油你們不知道?吃出病來誰負責?我替你們趕黑心攤子,你們倒嫌我多管閒事?”
他身後的幾個幫工也跟著吆喝,有人用掃帚把滾遠的茶葉蛋掃進下水道,汙水濺起,周圍的學生紛紛後退。
有人用拖把把地上的滷汁拖得滿地都是。
那個攥著鐵棍的幫工往三輪車前頭一站,兩腿一叉,把還沒散去的住校生瞪得又退了好幾步。
老太太終於回過神來,顫抖著去撿地上的茶葉蛋。
她蹲下來,身邊是仍在蔓延的滷汁油汙,一顆一顆地把沒被掃走的茶葉蛋撿回塑膠袋裡,動作僵硬而遲緩。
周德貴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準備帶人回學校。
他又停下來,指了指被踹翻的三輪車,用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喝道:“還不趕緊走!今天只是踹鍋,下次再擺,連你這破三輪一起沒收!”
圍觀的學生們敢怒不敢言,有人在後面偷偷掏出手機拍影片,有人咬著嘴唇攥著拳頭,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周德貴是校長的小舅子,這個身份在這所學校裡比任何一條校規都更讓人忌憚。
老太太抹了把眼淚。
佝僂著腰想把那口變形的鋁鍋搬回三輪車上。
但鍋太沉,她試了兩次都沒搬起來,最後只能蹲在三輪車旁邊,默默地撿起最後一顆沾了灰的茶葉蛋塞進塑膠袋裡。
張一凡的臉色在鋁鍋落地的那一瞬間就變了。
不是那種被嚇到的變色,而是一種像刀刃被磨刀石蹭過之後泛出寒光的沉。
宗文站在他旁邊,離得最近,看得最清楚。
張一凡剛才還在跟他討論中午要不要買茶葉蛋,嘴角還掛著笑,現在那張臉上所有的表情都被一股極冷的怒意取代了。
宗文跟他同桌這麼久,見過他被林婉清放鴿子之後失落的樣子,見過他被全班嘲笑舔狗時低著頭不說話的樣子,但從來沒見過他這副表情。
“一凡。”宗文喊了他一聲,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到什麼。
張一凡沒應。
他看著周德貴那隻踩在鋁鍋上的腳,看著老太太蹲在地上佝僂著腰一顆一顆撿茶葉蛋的背影,看著圍觀的幾百個學生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然後他想起了很多東西。
想起昨天中午食堂裡宗文從菜葉裡翻出的那條蟲子。
想起宗文舉著鋼絲球質問時周德貴那句“有蟲說明是綠色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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