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個女人——這個剛才一箭洞穿絕壁、將三百死士首領活活釘在石壁上的恐怖射手,此刻用如此平靜的語氣宣告“沒人能動他”的時候,王衝不可遏制地想到的不是護衛,而是牢門的獄卒。
把陳玄這個欽差,死死地圈在一個看得見、管得住的牢籠裡。在這裡,他們不是皇權派往北境的代表,而是蕭家地盤上隨時可以被捏死的客!
這哪裡是護送?這分明是明目張膽的押送!
只是這個“押送”,做得如此光明正大、如此冠冕堂皇,讓人連開口反駁的理由都找不到半分!
“既如此,蕭某先行一步!”
蕭塵不再廢話,翻身上馬,那動作行雲流水,白衣與黑裘在風中翻飛,骨子裡透著某種不自知的利落與狂傲。
“駕!”
一聲低喝,蕭塵與雷烈兩騎絕塵而去。戰馬狂野地踏過積雪,捲起漫天雪沫,撲了陳玄滿面。冰冷,細密,沾了一臉的水汽。
陳玄緩緩伸出枯瘦的手,一粒一粒地,將落在紫色官袍上的雪花,仔細地撣乾淨。那雙老眼深處,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陳大人。”
韓月不緊不慢地策馬來到陳玄身側。那把漆黑的寒月弓,仍然斜斜挎在背上,弓身上的隕鐵泛著幽幽的暗光。她甚至沒有用正眼看陳玄,只是冷冷地看著前方的城門。
“王府裡,祖母己經等候多時了。請吧。”
那個“請”字,說得極淡,淡到聽不出任何溫度,卻比刀架在脖子上更管用。
陳玄深吸了一口夾著鐵鏽氣息的北境寒風,將胸腔裡那股被輕慢的鬱氣,重重地壓了下去,再次恢復了那副千錘百煉出來的鐵面如山。
“帶路。”
雁門關城門。
厚達一尺有餘的城門扇,鑲嵌著無數如成人拳頭大小的鐵釘,每一顆都泛著經年累月磨礪出來的啞光寒色。
城門內側的磚牆上,塗著一層厚厚的生石灰,防腐防潮。
但那石灰縫隙之間,依舊有一道道細細的暗紅,像是幾十年前的某一場惡戰,將血跡永久地嵌進了磚石裡,任人如何粉刷,都蓋不住那股沖天的慘烈。
王衝策馬穿過城門洞的時候,頭頂是沉甸甸的黑色門樓。那厚重的陰影壓下來,讓他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誕的錯覺——
他不是在進一座城,他是在走進一頭遠古巨獸敞開的血盆大口。而那頭巨獸,己經在這裡盤踞了百年,吞噬了無數敵人的血肉。
他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刀柄,目光如驚弓之鳥般掃視著兩側的城牆垛口、守衛的站位、通往城樓的階梯……他己經做好了看到一座軍管之下、民不聊生、滿目瘡痍的邊關死城的準備。
畢竟,秦嵩在朝堂上就是這麼說的——蕭塵在北境橫徵暴斂,縱兵為禍,雁門關己成人間煉獄。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從城門洞的陰影中移向城內街道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徹底怔住了。
他的手,從刀柄上悄悄鬆開了,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放大。
街道,是極其寬闊的。青石板路面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即便是在這場風雪剛剛過去的清晨,石板上也僅餘薄薄一層浮雪,不見一粒垃圾,不見一處積汙。
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酒樓、茶館、布莊、鐵匠鋪、藥鋪,一家挨著一家,無一空置。家家門前掛著鮮豔的布幌子,在寒風裡輕輕搖曳。
而那些商鋪,竟然,家家都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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