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去一些,是五嫂溫如玉。
王衝對這位五少夫人的印象,一首停留在“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和“渾身上下都寫著精明”的層面。
但今天,這位掌控著王府經濟命脈的當家少夫人,完全沒了往日盤賬時那股從容不迫的勁頭。她的眉頭鎖得死緊,兩道秀眉幾乎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死死盯著城下遠方。那雙平日裡好看得能勾人魂魄的杏眼,此刻卻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銀牙死死咬著下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泛白齒印。
年紀最小的八嫂蕭靈兒,緊緊挽著老太妃的胳膊。
她今天穿了一件明晃晃的鵝黃色棉裙,裙襬被狂風吹得首往腿上裹。她那張臉被凍得通紅,鼻尖上冒著一顆亮晶晶的水珠,連撥出的白氣都透著幾分顫抖。
那雙大大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城下那個騎在照夜玉獅子上的白色背影。
她的雙手在老太妃的臂彎裡攥得好緊好緊,像是在死死攥著什麼隨時會飛走的、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老太妃沒有看她。
但卻緩緩抬了右手,極其溫柔的輕輕覆上了蕭靈兒因為寒冷和恐懼而發抖的手背。無聲地、穩穩地,壓住了那份不安。
而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王衝的目光掃過去時,幾乎沒有注意到——站著一個極其安靜的女人。
七嫂,納蘭雨諾。
王衝的視線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女人太特別了。
不是因為她那身淡青色長裙外面罩著的白狐裘有多麼華貴無瑕。而是她那張臉——那是一張明顯不屬於中原的臉。
鼻樑高挺,眼窩深邃,下頜線條柔和中帶著一種異域特有的稜角感。她的五官彷彿是被兩個不同的造物者各取了最極致的一面拼湊在一起——中原女子的溫婉秀麗與草原女子的野性明豔,在她的面龐上形成了一種奇異卻致命的和諧。
狂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幾縷深棕色的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襯得那雙眼睛的顏色更加驚人——是淡淡的琥珀色。
那種顏色,在中原人裡絕不可能出現。只有草原上,某些擁有高貴血統的部族女人,才會有那樣如狼一般的瞳色。
王衝在京城當差時,聽過關於這位七少夫人的隱秘傳聞——混血。母親是草原部族的公主,父親是大夏鎮北軍的將領。
一半血脈來自腳下的中土,一半血脈來自他們今天要拔刀相向的仇敵。
這種撕裂的身份,在這種你死我活的日子裡,站到這雁門關的城頭上來……
王衝心裡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個念頭——她心裡現在肯定在滴血吧。
然而,似乎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那道帶著猜測和同情意味的目光,納蘭雨諾微微側過頭來。
她的右手,緩緩從白狐裘裡伸出,極其用力地搭在青磚城垛邊緣。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透過漫天飛雪,淡淡地掃了王衝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王衝預想中的任何糾結、痛苦或是迷茫。
只有一種東西——如冰川般冷酷的決絕。
那一眼,彷彿在無聲地向整片天地宣告——
我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的母族在遠方那片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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