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紅袖接過了糖蝴蝶,他如釋重負般猛地轉過身,悻悻地翻上馬背,繼續目視前方,只是這回脊背繃得比剛才還要僵硬十倍。
車裡傳出靈兒銀鈴般清脆的笑聲,紅袖也忍不住壓低了聲音跟著輕笑,兩個人擠在一處,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蕭塵重新跨上戰馬,目視前方,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上提了提。
他喜歡這種鮮活的煙火氣,這是在血肉橫飛的北境戰場上,無論如何也求不來的奢侈品。
一路悠哉上山,山道上行人不多,銀裝素裹的天子山倒也清淨幽雅。
走到半山腰的古茶亭處,蕭塵下令隊伍歇腳。靈兒拉著紅袖下了馬車透氣,兩個姑娘並肩站在山道旁的一棵參天老松下,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京城屋脊。銀白的積雪映著午後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卻壯麗非凡。
“真好看。”靈兒舉著還剩一半的糖鳳凰,輕聲說道,撥出的白氣在冬陽下緩緩散開。
紅袖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遠處鱗次櫛比的屋脊上,也跟著輕聲附和:“嗯。好看。”
她曾經在泥潭裡掙扎時,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樣死去,永遠不會有機會站在這樣高的地方,自由自在地看這樣遠的風景。
“紅袖姐。”靈兒忽然轉過身,轉過頭認認真真地看著她,那雙純粹的大眼睛裡帶著真誠得的關切,“你現在……開心嗎?”
紅袖怔住了。
山風吹過老松的枝丫,細碎的雪粉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她淡青色的斗篷上。
她眼眶微微泛紅,喉頭有些發酸,但她忍住了,沒讓那一點溼意真的落下來。
她抿了抿唇,看著靈兒,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總是一臉嚴肅卻會給她買糖人的柳安。
輕聲說道:
“開心。前所未有的開心。”
蕭塵大馬金刀地坐在茶亭的石凳上,看著不遠處兩個姑娘的背影。陽光打在她們身上,鵝黃與淡青的斗篷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鮮亮奪目。
這一刻,彷彿沒有朝堂的陰謀,沒有邊關的殺戮,沒有揹負三十萬大軍存亡與五萬忠魂血債的重壓。
只有冬日暖陽,和身邊在意之人的笑聲。
他端著粗糙的瓷碗,目光平靜如水,眼神卻堅毅如山。這些萬丈紅塵裡的煙火氣,正是他豁出命也要去死守的底線。
柳安坐在他對面,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了遠處紅袖的側影——風吹起她淡青斗篷的一角,她正低頭耐心地聽靈兒說著什麼,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柔和得不像話。
他收回目光,雙手握著茶碗,沉默了足足幾息時間。隨後,他忽然將面前的熱茶碗端起,目光首視著蕭塵,極其鄭重地舉了舉。
“九公子。”
“嗯。”
柳安看著他,沒有多餘的廢話,那聲音不大,卻沉得像山一樣:“……謝謝。”
這一聲謝,不只是為了那隻糖蝴蝶。
蕭塵看了他一眼,沒答話。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手臂前伸,與柳安懸在半空中的碗沿輕輕碰了一下。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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