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那枚平安扣輕輕放在靈兒膝側的蒲團上,強行用那種紈絝子弟隨手賞人的隨意語氣,掩飾著聲音裡的顫抖:“在下出門沒帶什麼像樣的東西,這塊破玉就送給姑娘當個玩意兒吧。全當……全當交個朋友。”
靈兒一驚,看著那玉溫潤的色澤,連連擺手:“這太貴重了,非親非故,我不能要。”
“拿著。”李景煜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壓抑情緒而顯得有些生硬。
他不敢再多待一息,他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就會忍不住在這裡紅了眼眶,怕那個在心裡演練了千萬遍的“姐”字會脫口而出,害了她,也害了所有人。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她最後一眼,將所有的不捨、愧疚與骨肉親情死死封在心底,啞著嗓子,留下一句極輕、極鄭重的話:
“祝姑娘……歲歲平安。”
說完,他豁然轉身,帶著那股子風流不羈的酒氣,邁著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得極快,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大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周圍的護衛極其自然地散開,光線重新落回原處,一切天衣無縫。
“紅袖姐,”靈兒還跪在蒲團上,雙手捧著那枚白玉平安扣,看著那人倉皇的背影,眼底滿是不解,“那個人……好奇怪。”
紅袖沒接話。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平安扣上玉質溫潤到了極點,邊緣被體溫浸潤得微發黃,圓孔內側磨出了淺淺的光滑弧度。這絕不是什麼隨手賞人的玩意兒,這分明是貼身佩戴了十年以上的至寶。
那人看似紈絝,可剛才轉身時,紅袖分明看到,他的眼角紅得快滴出血來。
她抬起那雙盈盈秋水眸,望了一眼殿外老槐樹的方向。
蕭塵依舊靠在那裡,神色如常。只是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透著一股看破一切的幽深。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也彷彿什麼都看在了眼裡。
“靈兒,咱們走吧,”紅袖收回目光,輕聲道,“該回去了。”
靈兒點點頭,將那枚平安扣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
就在平安扣貼著手腕內側肌膚放好的那一刻,她整個人猛地微怔了一下。
明明是臘月寒冬,玉石本該是刺骨的冰涼。可這枚平安扣貼在皮膚上,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綿長暖意,像是被人放在心口上捂了很久很久,帶著一種讓她靈魂都為之悸動的熟悉感。
她站起身,忍不住回頭,再次望了一眼大殿門口。
石階空空。山風無聲。
那道寶藍色的身影,早己消失。
……
李景煜快步跨出大殿的厚重門檻,被殿外冷冽如刀的山風一吹,他猛地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氣,將眼底那抹快要壓制不住的猩紅與酸楚,硬生生逼回了喉嚨深處。
蕭塵就站在幾步開外的老槐樹下,黑狐大氅在風中微卷。那雙眸子正靜靜地看著他。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就各自快速移開。
右側殿柱後那個搖籤筒的皇家暗樁還裝模作樣地蹲著,掃地的老僧也依然沒挪窩。
李景煜把玩著手裡的紫銅小手爐,故意拔高了幾分音調,帶著紈絝子弟特有的慵懶和挑剔,大聲抱怨起來:
“哎喲,這廟裡香火氣也太沖了,燻得本世子腦仁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