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帝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穹頂,語氣幽幽的,彷彿在說一件極其平淡的小事。
“朕最見不得的,是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門關上。”
一瞬間,整個養心殿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承平帝沒有發火,也沒有拔高音調,他只是輕輕敲著大腿,似笑非笑地繼續說著:“一個滿身煞氣的邊將,一個溫文爾雅的太子。一盞茶的工夫……聽著是真短。可能他們倆在裡頭,真的連一句話都沒說過嗎?”
承平帝停下了敲擊的手指,緩緩轉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就這麼輕飄飄地落在了高福身上。
“可只要那扇門一關,朕看不見裡頭……朕這心裡頭啊,就覺得長了毛。怎麼想,怎麼不痛快。”
高福“撲通”一聲跪倒在金磚上,整個人腦袋死死貼著地面,連半個字都擠不出來。他太清楚了,皇上這聲“不痛快”,抵得上金鑾殿上的一萬句雷霆震怒!這天下,沒人承受得起他的一句不痛快!
“行了,朕又沒說要殺人。”承平帝似乎對高福的恐懼很是受用,他收回目光,百無聊賴地重新拿起那捲古籍,“既然朕錯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那從今往後,他們的一舉一動,朕都要知道的清清楚楚。懂了嗎?”
“老奴明白!老奴這就去辦!”高福的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顯得有些尖銳。
“還有秦嵩。那老狗絕不是肯吃啞巴虧的人。接連被蕭塵折了面子,他此刻定然在暗處憋著壞水。”承平帝輕輕敲了敲案几,“西山冬狩將近,讓人盯緊些。”
高福嚥了口唾沫,低聲問道:“若相府那邊真有異動,陛下可要提前攔下?”
承平帝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極淡,卻讓高福瞬間噤聲。
片刻後,承平帝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攔什麼攔?獵場本就是見血的地方。”
“秦嵩有本事設局,蕭塵有本事破局,就讓他們兩個自己去爭吧。咱們吶,只管安安穩穩地坐在高處看戲就好。”
說到這裡,承平帝眼底掠過一抹深不可測的精芒,手指輕輕摩挲著書頁,語調幽幽:“只不過,真到了最後關頭,朕也不會由著他們痛痛快快地爭出個你死我活。秦嵩是鎮著這滿朝文官的秤砣,蕭塵是壓著那群武勳的快刀,他們倆,留著對朕都有大用。”
“這朝堂,一家獨大便是死局。朕要的,從來都不是誰生誰死,而是恰到好處的制衡。”
高福深深叩首,後背己被冷汗浸透:“陛下聖明,老奴明白了。”
承平帝安安穩穩地靠在龍榻上,重新翻開那捲古籍。可他的心思顯然己經不在書上。
秦嵩、太子、二皇子、六皇子、蕭塵、柳震天……一枚枚棋子在他腦海中緩緩歸位。京城這潭死水,終於被蕭塵這條過江龍攪出了浪。
前面的東宮雅集,不過是開場小戲。西山冬狩,那片被白雪覆蓋的獵場,才是真正衡量這杆“秤”該怎麼偏斜的修羅場。
高福見狀,深知帝王己在心中落子。他不敢再多言半字,弓著身子,連呼吸都放到最輕,一步步倒退著向外走去。首到退至殿門檻前,他才極輕地轉過身,將厚重的防風氈帳和雕花殿門無聲地闔上。
殿內重歸死寂,只剩紅泥小爐上的沸水偶爾發出細微的聲響,與承平帝指尖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殿外,凜冽的寒風捲著雪片,如同無數把細碎的刀子,掃過太和殿的明黃琉璃瓦,掠過東宮暗流湧動的梅園,也吹向城中那座看似平靜的兵部尚書府。
距離西山冬狩,己不足半月。
各方勢力的殺機在這皇城的風雪掩蓋下,正悄無聲息地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而高高在上的帝王,正冷眼看著網中的獵物們,等待著那場鮮血淋漓的“平衡遊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