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除夕日記：沒有年三十的夜晚，我與六年的徒勞對峙
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陰轉零星煙火
農曆乙巳年最後一天，今年沒有臘月三十，連過年都少了一天完整的熱鬧。
窗外己經開始飄起零星的鞭炮聲，是那種怯生生、斷斷續續的聲響，不像記憶裡除夕該有的震天動地，倒像我這六年裡每一次鼓起勇氣、又迅速落空的期待，微弱，又帶著點不自量力的執著。我窩在房間的沙發裡，窗簾拉了一半，把外面的喜慶擋在外面，只留一點昏黃的檯燈，照著我面前亮著的抖音創作者後臺。
螢幕上的數字冰冷又刺眼：粉絲總數1602，有效活躍關注不過1000出頭，櫥窗銷量欄裡，除了我自己下單的五筆記錄，後面齊刷刷的全是0。
六個年頭，兩千多個日夜，我把所有的業餘時間、所有攢下的錢、所有不肯認輸的倔強，全都砸進了這個賬號裡。從疫情初期抱著“普通人也能逆襲”的幻想入局，到如今被流量磨平了所有稜角，我試過職場vlog、日常分享、美食製作、知識乾貨、懷舊情懷，幾乎把抖音能做的平民賽道全都踩了一遍，買過99元的起號課，199元的剪輯課，599元的變現課，甚至咬牙報過幾千塊的私教班，跟著老師學指令碼、學鏡頭、學流量邏輯、學選品帶貨，筆記寫滿了三個厚本子，影片剪廢了上千條，手機相簿和電腦硬碟被素材塞得滿滿當當，可到頭來，賬號依舊停在原地，像一潭死水，扔進去再多石頭，也泛不起一點漣漪。
今天是除夕，是2025年真正的終點，可我沒有半點辭舊迎新的喜悅，只有鋪天蓋地的焦慮，像潮水一樣把我裹得喘不過氣。
最先壓過來的，是上班焦慮。
一想到再過幾天，短暫的假期就要結束，我又要回到那個狹小壓抑的工位，做著那份一眼望到頭、完全沒有出頭之日的工作，心臟就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悶得發慌。那是一份說出去不算體面、做起來毫無成就感的工作，每天重複著機械瑣碎的流程，領導的畫餅聽了一年又一年，升職加薪遙遙無期，同事之間的敷衍與內卷讓人疲憊，坐在那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的樣子——平庸、麻木、被生活磨平所有心氣，拿著勉強餬口的工資，在底層的日子裡隨波逐流。
我曾經以為，網際網路是我逃離這種生活的出口。
六年前，看著身邊有人靠拍影片改變命運，看著素人賬號一夜漲粉百萬、實現財務自由，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義無反顧地紮了進去。那時候的我，總覺得只要足夠努力、足夠堅持、足夠聽話，就一定能分到一杯羹，一定能靠自己的雙手，掙脫這份看不到希望的工作，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把所有的熱情都傾注在了賬號上。上班時偷偷摸魚想指令碼，下班回家顧不上吃飯就架起手機拍攝，深夜對著剪輯軟體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眼睛熬得佈滿紅血絲，第二天頂著黑眼圈繼續上班；週末別人逛街、聚會、休息，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幀一幀分析爆款影片，一句一句打磨文案，一次又一次重拍不滿意的鏡頭；為了省錢買裝置、投流量、報課程，我捨不得買新衣服，捨不得出去聚餐，捨不得給自己買一點像樣的東西，連生病都硬扛著，生怕耽誤了更新。
我以為努力會有回報，堅持會有結果，可現實給了我最殘酷的答案。
職場vlog沒人看，大家說太喪、太普通；美食影片做了幾十條，油燙得手上全是疤，播放量最高不過幾千；知識分享照著老師的方法照搬，依舊石沉大海；最後我轉向了懷舊，拍我童年的回憶，拍那些小時候吃不起、買不起的零食與玩具，以為總能戳中一代人的共鳴。
我真的用心了。
櫥窗裡的每一樣東西，都不是隨便選的流量品，全是我童年裡藏在心底的白月光。五毛錢一包的辣條、一毛錢的冰袋、大大泡泡糖、麥麗素、AD鈣奶、猴王丹、無花果絲……這些都是我小時候站在小賣部櫃檯前，眼巴巴望著、求了父母無數次都捨不得買的東西。那時候家裡條件不好，過年能有一顆糖就開心好久，我總在心裡偷偷許願：等我長大了，有錢了，一定要把這些小時候吃不起的東西，全都買一遍，吃個夠。
現在我真的長大了，真的能消費得起了。
我把這些承載著童年遺憾與美好的零食，一一放進櫥窗，在商品詳情裡寫下我小時候的故事，寫下那些藏在歲月裡的溫柔與心酸，我以為總會有人懂，總會有人為這份共同的回憶下單，哪怕只是一單，也能證明我的努力沒有白費，我的情懷有人共鳴。
可半年過去，櫥窗靜得可怕。
沒有一單來自陌生人的訂單，沒有一個人為我的童年買單，沒有一個人願意為我堅持了六年的內容停留。唯一的五筆銷量，全是我自己下的單——我買給自己，買給那份無處安放的執念，買給那個小時候眼巴巴望著櫃檯的自己。
零食堆在櫃子裡，吃不完，也捨不得扔，就像我這六年的付出，扔不掉，也留不住，只能堵在心裡，沉甸甸的。
我一遍又一遍重新整理後臺，看著永遠不動的粉絲數，看著刺眼的0銷量，忍不住開始自我懷疑：難道我真的不適合吃網際網路這碗飯嗎？
是不是我太笨了？是不是我沒有天賦？是不是我選的方向永遠都是錯的？是不是我所有的努力，在流量面前，都一文不值？
我刷著抖音，看著別人輕輕鬆鬆一條影片爆款，看著別人櫥窗單日銷量成千上萬，看著別人年紀輕輕就靠自媒體活得風生水起，再回頭看看自己，六年光陰，耗進去的時間、金錢、精力，全都打了水漂，連一點聲響都沒有。那種無力感、挫敗感、絕望感，在這個沒有年三十的除夕夜裡，被無限放大，壓得我幾乎崩潰。
今年連除夕都少了一天，假期憑空短了一截，連老天都好像在提醒我，我的人生，總是在不斷地“失去”與“缺少”。少了年三十，少了假期，少了運氣，少了天賦，少了成功，少了所有能讓我抬頭挺胸的底氣。
客廳裡傳來家人忙碌的聲音，媽媽在煮餃子，爸爸在貼春聯，電視裡放著熱鬧的春晚預熱節目，歡聲笑語隔著房門傳進來，與我房間裡的壓抑形成了尖銳的對比。他們都在慶祝新年，都在期待新的一年順順利利，只有我，把自己關在小小的房間裡，與焦慮為伴，與徒勞對峙，連走出去融入熱鬧的勇氣都沒有。
我不敢告訴家人我這六年的狼狽，不敢說我花了那麼多錢卻一事無成，不敢說我每天都在自我否定，不敢說我一想到上班就恐懼到失眠。他們只會勸我別折騰了，勸我安穩過日子，勸我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們不懂，這份賬號，是我在灰暗無望的生活裡，唯一的精神寄託，是我不肯向平庸低頭的最後一點倔強，是我對自己人生僅存的期待。
我也想放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