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從夢裡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剛矇矇亮，手機螢幕暗著，房間裡只有空調微弱的送風聲。我躺在床上睜著眼，半天沒緩過神，夢裡的畫面像被雨水打溼的油畫，暈開在眼前，清晰得彷彿剛剛親身經歷過一遍。
這不是我第一次做離奇的夢，卻是第一次醒來後，心臟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不是難過，也不是開心，更像是一種被生活輕輕戳了一下的鈍感，混著點委屈、點期待、點無奈，還有點說不出口的孤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索性爬起來把這場夢完完整整地記下來，怕再過一會兒，那些細碎的情緒就像晨霧一樣，散了，淡了，再也抓不住。
夢的開頭，是我終於處物件了。
說出來有點好笑，活了二十好幾，在這個人人都喊著“脫單難”“戀愛隨緣”的年紀，現實裡連個曖昧物件都沒有，居然先在夢裡圓了“脫單”的夢。夢裡的那種開心，是真真切切的，不是浮於表面的歡喜，而是一種踏實的、被人陪著的安心。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沒有狗血的劇情，就是很自然地，身邊多了一個人，牽著手，一起和朋友們去吃飯。
選的是一家很家常的小館子，不是裝修精緻的網紅餐廳，就是我們平時常去的那種，煙火氣十足，桌子擦得乾乾淨淨，老闆熱情，菜味實在。一開始只有我們幾個人，圍坐在一張不大不小的桌子旁，說說笑笑，話題東拉西扯，都是日常裡最瑣碎的小事，卻讓人覺得格外放鬆。我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心裡暖烘烘的，原來被人陪著吃飯，是這樣踏實的感覺。
沒聊多久，陸陸續續有人進來。一開始我沒在意，首到抬頭一看，進來的人居然全都認識——是好久沒見的初中同學，是工作後認識的同事，是一起長大的發小，甚至還有很久沒聯絡、只在朋友圈裡點讚的朋友。他們好像也約好了來這裡吃飯，看到我們這桌，笑著揮揮手，自然而然地就湊了過來。
“剛好碰到，一起坐！”
“人多熱鬧，拼桌拼桌！”
就這樣，一張桌子，兩張桌子，慢慢拼在了一起。我看著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心裡的熱鬧也越來越濃。可慢慢我發現，來的人，全都是一對一對的。
牽著手的情侶，依偎著的愛人，甚至還有己經結婚、帶著孩子的夫妻，大家兩兩相伴，說說笑笑，眼神里都是彼此。原本鬆散的人群，自動分成了一對又一對，像被線牽好了一樣，每一個人身邊，都有一個專屬的陪伴者。
桌子越拼越長，人越湊越多，到最後，小小的館子被擠得滿滿當當，椅子挨著椅子，胳膊碰著胳膊，再也坐不下了。碗筷碰撞的聲音，聊天說笑的聲音，老闆招呼客人的聲音，混在一起，是人間最熱鬧的煙火氣。可就在這極致的熱鬧裡，我突然有點慌——這麼多人，這麼擠，再坐下去就要站著吃飯了。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來，對著滿屋子的人說：“要不我去找老闆，男的一桌，女的一桌！分開坐，寬敞點，也方便說話。”
現在回想起來，夢裡的我真的很傻。明明自己剛脫單，明明身邊全是一對一對的人，我卻第一反應是把男女分開，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解決眼前擁擠的問題。可我沒意識到，我看似在解決問題，其實是在無意識地，把自己從那些“一對一對”的熱鬧裡，輕輕抽離了出來。
我興沖沖地轉身去找老闆，心裡還想著，這樣一分開，大家都能坐得舒服，這頓飯就能開開心心吃下去了。我甚至在心裡盤算著，跟老闆怎麼說，能不能換兩個大一點的包間，把男女生分開安排好。腳步輕快，心裡滿是為大家著想的熱忱，像個傻乎乎的東道主，一心只想讓所有人都滿意。
可等我再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剛剛還熱熱鬧鬧、擠得滿滿當當的館子，突然就空了。
原本拼在一起的長桌，散了，椅子被挪回了原位，桌上的碗筷還零散地放著，可剛才那些說說笑笑的人，那些一對一對的朋友，那些熟悉的面孔，幾乎全都走光了。
喧囂散盡，只剩下滿屋子的安靜，和一地狼藉的冷清。
剛才的熱鬧有多真實，此刻的冷清就有多刺眼。我站在門口，半天沒反應過來，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涼到腳底。我明明只是離開幾分鐘，明明只是去跟老闆說一句話，怎麼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就在我茫然無措的時候，一個聲音在身邊響起。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要不打包吧。”
我猛地轉頭，看到了她。
這是我整場夢裡，唯一能看清臉的朋友。
不是最親密的閨蜜，不是從小長大的發小，卻是一個我很熟悉、很安心的朋友。她的臉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眉眼、笑容、說話的語氣，都和現實裡一模一樣，溫柔、平靜，沒有多餘的情緒，就像平時一樣，在我手足無措的時候，輕輕遞過來一句最實在的話。
夢裡的其他人，都是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臉，記不清名字，只有她，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像黑暗裡唯一的光，落在我眼前。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桌子，然後就看到了桌上那一隻完整的燉雞。
整隻雞，燉得軟爛，色澤誘人，安安靜靜地放在盤子裡，沒有被動過一口。剛才那麼多人，那麼熱鬧，居然誰都沒有吃這道菜，就這麼完整地留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隻燉雞的時候，我心裡的茫然和失落，突然被一種淡淡的暖意取代了。好像這場突如其來的散場，並不是一無所有，至少還有這一整隻雞，至少還有這個唯一看清臉的朋友，留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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