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祖仰在藤椅裡，頭歪向肩窩，眼睛還睜著。
臉上還留著死前那種驚愕，到死都沒明白，這個人怎麼真敢開槍。
裴敘珩收回槍，撣了撣袖口沾的一點火藥灰。
辦公室裡靜成一張按過手印的供狀。
馬繼業站在辦公桌旁邊，整個人像凍住了。
嘴張著，手還保持著想拉王耀祖的姿勢。
他混官場二十年，刑場看過槍決，審訊室裡熬死過人，什麼狠角色都見過。
可沒見過這麼殺人的。
像踩死只闖進屋的蟑螂，連多瞥一眼都嫌費事。
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完了。
顧不上心疼外甥，只怕下一個仰過去的是自己。
怕自己攢了半輩子的傢俬、熬白了頭髮混來的位子，眨眼就跟著這小子一起，成了地板上一灘血。
裴敘珩把槍扣回腰後，從軍裝內袋取出一方乾淨手帕，蹭掉手背上濺的血點，扔在屍體腳邊。
“死因你自己寫。”他掃向馬繼業，“王隊長在碼頭追捕共黨要犯，被流彈擊中，因公殉職，給他發陣亡撫卹金。”
裴敘珩抬腳往門外走，擦過馬繼業身邊時，腳步沒停：“你上個月扣的那批上海來的盤尼西林，賬我一併存著。”
“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的貨。下次再有人髒到我妹妹身上，你連人帶貨，一起沉進長江餵魚。”
門口的稽查隊員往兩邊退開，脊背貼緊了牆，連氣都不敢大喘。
裴敘珩沒回頭，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漸漸遠了。
馬繼業慢慢癱回椅子裡，盯著那片染紅的白石膏。
他伸過手去，抖得厲害，碰了三次才碰到王耀祖的臉，胡亂合上了那雙睜著的眼睛。
回到公館，裴敘珩直接進了客衛，用冷水衝了兩遍身子，把血腥氣洗乾淨。
左肩的傷口沾了水，他扯了塊新紗布隨便繞兩圈繫上，
換了件灰襯衣，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聞不出硝煙味，才拎了外套出門。
他讓趙肅回去歇著，自己開車去了醫院。
病房裡，吳媽正坐在床邊，端著碗，一勺勺把魚湯泡飯喂到林知微嘴邊。
林知微嘴角沾著一點湯漬，看見他進來，眼睛亮了。
吳媽回頭瞧見他換了乾淨衣裳，鬆了口氣：“先生來了。小姐今天精神好多了，喝了半碗魚湯，飯也吃了不少。”喂完最後一口，拿帕子給林知微輕輕擦了擦嘴角。
裴敘珩點點頭，看了眼吳媽眼下的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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