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嘩啦下個不停，廊廡下的暖光隨冷風晃來晃去。
沈老夫人隔窗目送兒子撐傘出了廊廡，水花爭先恐後地濺在油紙傘面上。
直至兒子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院中，沈老夫人收回視線，目不轉睛地盯著白瓷碟子上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正是兒媳婦兒買給孫女兒的那一串。
她捨不得糟踐東西，讓碧青留下來，原想著給孫女兒吃兩顆嚐嚐味兒，卻沒曾想孫女兒跟著兒媳婦兒離家出走。
放了大半日，再加上屋裡暖和，糖漿有些融了。
沈老夫人拿起來咬了一口，味道倒是一點兒沒變，又酸又甜。
說起來她真正第一次把糖葫蘆吃到嘴裡，還是在成婚之後。
沈夫人自幼家貧，又是長女，家裡髒活累活幹得最多，家裡好吃好喝的全緊著弟弟。
弟弟愛吃糖葫蘆，爹每次外出給人做木工，總會給弟弟帶一串回來。
弟弟一開始想要分給她吃，可娘不許。
娘說弟弟是男娃子，要為他們老林家傳宗接代。
娘還說女娃子不能養成貪嘴的毛病，不然將來嫁了人會被婆家嫌棄。
以至於弟弟每次吃糖葫蘆，她一面幹活一面咽口水。
偶爾弟弟大方，許她舔一口。更多的時候，等弟弟吃完，她撿著串糖葫蘆的木棍嗦上頭的甜味兒。
有一回，她把攢了許久的草藥背去鎮上賣了錢，花了五個銅板買了一串糖葫蘆。
走一路，留了一路的口水，一個也捨不得吃，想著和家裡人分著吃。
誰知娘看到糖葫蘆，非但沒有高興，還拿笤帚狠狠抽了她一頓。說她亂花錢，說那五個銅板夠家裡人吃多少鹽巴。
到最後那串糖葫蘆一個沒吃著，最後全進了弟弟的肚子裡。
這種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持續到她出嫁。
那一年她十六，家裡鬧了饑荒，她的兩個妹妹餓死了，於是爹和娘商議以十貫錢的價格把她賣給鎮上最有錢的員外做妾。
那員外老得半截身子快要入土，那是她第一次違背父母的意願，不肯嫁。是她那死鬼男人用考中秀才得來的賞錢娶了她。
婚後，他待她極好，什麼好的都緊著她。
婚後三個月，彼時正逢年節，他那死鬼男人帶她去城裡賣春聯。收攤時，她望著賣糖葫蘆的走不動道。
她那死鬼男人得知她從來沒吃過後，將稻草靶剩下的全買了下來。
她高興極了，怎麼都捨不得吃，本著有好東西要留給弟弟的慣性，扛著糖葫蘆靶子走了十幾裡山路給弟弟送去。
弟弟收了糖葫蘆，連頓飯都沒留，催促她趕緊回去。
沈老夫人至今都記得那一日。天上下著鵝毛大雪，地上積雪深厚，她深一腳淺一腳，，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跟頭。
就在她凍得實在走不動道的時候，她那死鬼男人出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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