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席上的。
案上的殘酒早已冷透，宮人悄無聲息地換了溫的上來。
他端起溫酒，飲下一杯，試圖把方才窗邊那一幕從腦海裡擠出去。
燭火跳了跳，映在酒杯裡晃出細碎的光，晃著晃著，就跌進了很多年前的那場雨裡。
那年他十一歲，父母亡故不久，只能與妹妹敏君寄住在叔父家。
初到京城，他並不合群，性子也有些孤僻。
旁人欺辱，他便沉默，但若有人故意拿父母戳他痛處，他便直接動手，哪怕打不過也不肯低頭。
那天雨下得極大，他被一群子弟堵在巷角。
他知道陳家的不易，不敢還手，只能忍受拳打腳踢。
最後蜷在冰冷的牆角，血水混著雨水順著額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他躺在泥水裡想，活著好像也就這樣了，沒什麼意思。
忽然頭頂的雨停了。
一把繪著海棠的油紙傘撐在上方，把灰濛濛的天和冰冷的雨水都擋在了外面。
他費力掀起眼皮，看見蹲在面前的小姑娘。
瞧著也就七八歲的樣子，穿著淺碧色的襦裙，眼睛圓溜溜的，像浸了雨的黑葡萄。
她沒有對他的狼狽產生半分嫌惡，反而從懷裡摸出一方乾淨的素帕，輕輕按在他流血的額角，軟乎乎地詢問。
“疼不疼？”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她又從懷裡掏出用油紙包著的兩塊糕點，塞進他手裡。
“吃吧，很甜的。”
然後她放下了傘，“傘給你，我家就在附近，不遠的。”
之後小姑娘便轉身跑進了雨裡，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坐起身，攥著那兩塊帶著熱氣的糕點，一口一口吃完。
真的很甜。
甜到後來很多年，他再也沒吃過比那更甜的東西。
後來他輾轉打聽到，她是鎮國公府的庶女，叫謝棲月。
那天是偷偷溜出門，給病重的母親買愛吃的桂花糕。
他曾託人往國公府門房送過調理身子的藥材，沒留名，也沒敢讓人知道，想著只是簡單還個人情，卻得知，她的母親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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