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過去第五天，祖父草薙松太郎倒下了。
不是突然的倒下，小悠後來回憶起來，覺得那更像是一棵被白蟻蛀空了的老樹，從內裡緩緩朽壞，最終在無人察覺的瞬間，無聲傾覆。
草薙松太郎今年七十一歲。在豐緣地區的培育家圈子裡，他是被尊稱為“活字典”的人物，不是因為他的學問有多高深，而是因為他記得每一個人都己經忘記的事情。
比如未白鎮道館初代館主用的是哪隻精靈。
比如豐緣地區西十年前那場“樹果大歉收”中，到底有幾種樹果徹底絕了種。
比如自然之泉在哪個季節哪個時辰湧出的泉水對哪種精靈的培育效果最好。
這些事情，老頭子平時只在喝多了自家釀的樹果汁之後，才會慢吞吞地講出來。講的時候眼睛半眯著，像一隻曬太陽的懶慵慵的卡比獸。
但現在，那些眼睛裡的光，在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徹底熄滅了。
小悠記得那天早上。
他下樓吃早飯的時候，看見祖父坐在客廳的榻榻米上，面前擺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
祖父的手在發抖。
不是老年人那種正常的、輕微的顫抖，而是一種從肩膀一首傳遞到指尖的、劇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動。茶杯在他的手裡發出“咔噠咔噠”的碰撞聲，茶水濺出來，洇溼了桌面上一摞檔案，那是父親留下的道館經營報表。
“爺爺？”小悠跑了過去。
草薙松太郎慢慢地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是渾濁的。不是哭泣之後的紅腫，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渾濁，像是眼睛裡的某盞燈，被人一下子吹滅了。
“……悠。”老人口齒含糊僵硬，舌根發沉，像含著一塊硬物，吐字艱難。“你爸爸……你媽媽……”
他說不下去了。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茶杯終於從指間滑落，“啪”地一聲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小悠蹲下去，撿碎片。
他的手指被碎瓷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冒了出來。
草薙咲不知何時己衝到他身邊，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腹死死壓住滲血的傷口，另一隻手將他的後腦往自己肩窩按了按，像是要把飛濺的碎瓷、那一抹血色，和祖父失神的模樣，全都隔在自己這一側。
看著弟弟指尖滲血，再看祖父失神發抖的模樣，心口沉甸甸的壓抑壓得她喘不過氣。
但他沒有哭。
姐姐說過，哭出聲就輸了。
草薙咲請了鎮上的醫生來。
醫生檢查了很久，量了血壓，測了心率，還用一根小錘子敲了敲祖父的膝蓋，祖父的腿動了一下，但反應很慢，慢到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速度。
醫生收起聽診器，把草薙咲拉到了一邊。
小悠偷偷地跟在後面，躲在走廊的拐角處，聽見了醫生壓低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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