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農場的時候,天色己經接近黃昏了。
草薙悠推開院門,第一個迎上來的是愛管侍。它站在前院中央,手裡還握著一把掃帚,目光從他身上掃到豪力身上,又從豪力身上移到他的腰間,那裡掛著兩顆新精靈球。視線在兩枚新精靈球上停了一瞬,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出來一杯水,放在門廊的臺階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暖的。水溫剛好,喝著不燙嘴。愛管侍永遠知道他剛回來需要什麼溫度的水。
他喝完的時候灶臺上己經燒上了水,砧板上放著切好的樹果和蔬菜。他坐在門廊上沒動,看著院子裡的精靈們陸續安頓。暴鯉龍自己爬回了水池裡,整條身子盤進水中的那一刻,發出一聲長長的、像嘆氣似的聲音,總算回到水裡了,懶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身子。毒薔薇從精靈球裡出來,熟門熟路地把自己固定在第7塊田的田埂上,藤蔓搭在橙橙果扦插枝的葉片上,花苞在夕照中慢慢張開。
但毒薔薇不是唯一在照料這片田地的草系精靈。
他望向田埂另一頭、往後院延伸的種植區。幾隻體型偏小、顏色偏深的毒薔薇在那兒,不是他收服的那隻,是長期住在農場後院的野生族群。它們分散在各處田角,有的用藤蔓鬆土,有的拿葉上的露珠給幼苗補水。他起身往後走,最靠近田埂的那隻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戒備,確認是他回來了,又低頭用藤蔓撥弄根部的土。
他認出了它。它下頜處有一道細細的舊葉痕,是去年夏天抗擊蟲害時留下的。他在後山還是一名少年時,就見過它盤在果園的石牆下守護新栽的果苗。
它還在。它們一首都在。
他穿過種植區往後院走,經過工具棚的時候,頭頂傳來一陣翅膀撲稜的聲音。他抬頭,比雕從溫室的屋頂上飛下來,落在他前方大約五米遠的曬穀場上,收攏翅膀,歪著頭打量了他一會兒。這不是他收服的精靈,不是任何一隻屬於他的精靈。它是農場地盤的守護者之一。在過去的幾年裡,這隻比雕和它的族群一首盤旋在農場上空,不是為了親近誰,是因為這裡有適合築巢的老樹、開闊的視野,也沒有天敵來打擾,住得安穩。
比雕看了他一眼,確認了他身上沒有傷、沒有需要它報警的東西,然後振翅飛回了屋頂上。夕陽把它的翅膀染成暖金色。屋頂邊緣還探出另一個腦袋,比雕群中的一隻年輕成員,好奇地往下看了看他,又縮回去了。
他沒有打擾它們。繼續往前走。
繞過舊糧倉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倉頂的陰影處站著一隻飛天螳螂。它半蹲在木樑上,雙刃交疊在胸前,身體幾乎和暮色融為一體。它沒有動,但它的視線一首跟隨著他,從他進門到現在。
飛天螳螂族群的領地意識比比雕更強。它們待在舊糧倉和堆木場那一帶,不是圖那兒舒服,是因為那兒是農場邊界最薄弱的地方,要是有誰或野生精靈從那個方向闖進來,它們能第一時間發現攔下。在過去的幾個月裡,這群飛天螳螂替他擋住了至少三波從西林方向誤入農場的野生精靈。他從來沒有命令過它們。它們只是把這兒當自己的地盤,而他是這片地盤的一部分。
他站在糧倉前,和那隻飛天螳螂對視了幾秒鐘。他輕輕點了下頭,算是跟同伴打了聲招呼,不是什麼訓練家的命令。飛天螳螂的雙刃輕微動了一下,也回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姿態變化。然後它重新隱入陰影中,繼續監視邊界。
他沒有急著進屋,先去了一趟後院的池塘。呆呆王坐在溫室門口的老位置上,尾巴搭在水面上,和他出發前的位置一模一樣。看到他走過來,尾巴抬了一下。
“回來了。”
尾巴又抬了一下。沒有更多交流,也不需要更多交流。愛管侍繼續在廚房裡忙著,魔牆人偶在前院收晾曬好的床單。比雕的族人在屋頂上梳理羽毛。飛天螳螂的哨兵在糧倉陰影中繼續注視邊境。毒薔薇們散落在田埂間照料著作物。
農場裡一切都照常運轉著。
他繞到五毒鼎旁邊的蟄伏罐前看了一眼,臭泥在裡面安靜地沉睡著,紫色的泥體表面泛著油脂光澤,濃度比出發前又高了。破破袋從角落裡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他一眼,確定是主人回來了,又縮回去了。醜醜魚在乾坤塔的空間裡慢慢地繞著水迴圈。一切都和出發前一樣。唯獨多了一樣東西,他腰間那顆新精靈球。飯匙蛇安靜地待在球裡,感受著這座農場的溫度、氣味和各種精靈的聲音。它沒有表現出警戒。它在聽。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坐在門廊上,飯匙蛇的精靈球放在膝蓋上。豪力靠在他旁邊的柱子上閉目養神,暴鯉龍在池子裡安靜地浮著。屋頂上的比雕叢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咕咕聲,那是夜間的安全訊號。飛天螳螂的哨位換了崗。一隻年輕的毒薔薇的藤蔓漫到了門廊下方,在月光下伸展。
他微微側過頭,視線掃過院牆,老樹的剪影、溫室的屋頂、工具棚的輪廓、糧倉的尖頂。每一個角落裡都有精靈的氣息,不是他一個人的精靈,是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生活著的居民。
他靠回門框上。飯匙蛇的精靈球表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球體,裡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感知的熱量。如同回應。
這地方不用適應太久。很快你就會知道,這座農場配得上你。你也配得上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