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場收回的第三日清晨，草薙悠揣好泉石、拎上工兵鏟，獨自往後山走去。
後山不高，不過兩百餘米。山間灌木與矮喬木叢生，地面鋪滿厚密枯葉與苔蘚，落腳鬆軟，悄無聲息。沿著山脊線走了大概一刻鐘，他在半山腰的地方停下來，腳下有一條被落葉蓋住的舊路。
路面嵌著不規則的扁平石塊。石縫裡塞滿了青苔。他蹲身摳出一塊被雨水翻起的石塊，翻面細看，石底有人工打磨的痕跡，稜角溫潤圓滑，絕非天然風化成型。他用工兵鏟沿著路基颳了幾下，泥土和落葉底下露出一米來寬的路面，順著山腰朝東北方向彎過去。
他沿著那條路走了快二十分鐘。
越往山林深處，植被愈發茂密，樹冠遮天蔽日，林間溼氣氤氳，穿透樹冠的日光光斑愈發零落。路邊的草叢裡冒出一些他不認識的植物，葉片厚得發亮，顏色比普通葉子深，莖稈上掛著細小的水珠，碰一下就會滾下來。
他在一個拐彎的地方停住了。
前頭路中間坐著兩隻精靈。
左側巨藤蔓盤踞岩石，深藍藤蔓肌理鬆弛，周身毫無戒備，儼然一副曬陽打盹的慵懶模樣。右邊的草地裡立著霸王花，花瓣深紫色，花冠邊緣透著一圈暗紅色的光澤。它垂著花冠，用花瓣凝結的露珠細細澆灌腳邊一株無名小苗。
認出它們的那一刻，他的肩膀鬆了下來。
“好久不見。”
巨藤蔓率先有所動作，一條藤蔓臂緩緩舒展，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頂。力道輕柔隨意，像是久候的老友，默許他的歸來。這同一根藤蔓拍過他無數次了，小時候頭髮上沾了樹葉，它幫他拍掉，摔倒了，它把他扶起來，心情不好的時候，它也不會別的，就笨拙地在他頭頂拍兩下，算是在哄。他蹲下來，讓視線和巨藤蔓平齊。霸王花把花冠轉了過來，正對著他，花瓣微微張開。它的花瓣邊緣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從他還是個矮冬瓜的時候就愛這麼幹。
他對著它們笑了笑，沒急著走。
祖父還在的時候，它們就在後山了。它們的年紀比祖父還大。關於它們的來歷，他是從祖父零碎的敘述和老照片裡拼湊出來的，草薙家初代來豐緣地區開闢農場那會兒，這裡還是一片原始叢林。初代草薙，也就是他的高祖父，在一片遮天蔽日的密林裡遇到了它們。那時的巨藤蔓和霸王花己經是這片土地的守護者了。高祖父沒有拿出精靈球。他是個培育家，不是戰鬥型訓練家。他用了整整一個季節的時間，每天在它們的地盤外圍放一些樹果，遠遠地坐著，讓它們習慣他的存在。後來有一天，巨藤蔓的藤蔓第一次主動伸過來，捲走了他放在石頭上的一顆橙橙果。
那不是什麼驚心動魄的收服場面。但那個動作比任何契約都重，從那以後，它們認可了草薙家的人。
初代去世的時候，它們沒有離開。按照常理，訓練家不在了，野外的精靈通常會回到山林深處去。但它們選擇留在後山，守在那口泉旁邊，那是高祖父生前最喜歡待的地方。他常坐在泉邊，跟它們說話，一坐就是半天。它們聽不懂所有的話，但聽得懂那個語氣裡的信任。
從那以後，每一代草薙家的人都在對它們進行培育。百年時光，代代皆是如此。祖父幼時，二者在此，祖父老去，二者仍守。父親年少、離世，它們始終未曾離去。
它們從沒進過精靈球，它們出生就在這裡，收服後也守著這裡。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它們的記憶。哪塊石頭下面住著什麼蟲，哪棵樹的果實在什麼季節最甜，它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們的根紮在這座山上，紮在泉水旁邊。從初代草薙開始算起，這一百多年裡，草薙家每一代新生兒它們都見過。它們認得他們身上的氣味，記得他們小時候長什麼樣，知道誰怕打雷、誰喜歡在泥地裡打滾。
祖父走了，它們還在。父親走了，它們也還在。現在他回來了，它們仍然蹲在老地方，像從來沒離開過。
從他幼時在山腳嬉鬧開始，它們便熟記他的步頻、氣息與身形氣味。
“聯盟認證落地，農場代管權限盡數收回。從今往後，這裡由我接手。”
巨藤蔓的藤蔓又在他頭頂拍了一下，比剛才重了一點點，像老頭聽見晚輩出息了的反應。霸王花的花瓣開得更大了，整朵花冠差不多完全展開了。它把花冠低了低，花瓣邊緣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它們聽懂了。它們一首在等這一天。
從初代那一輩開始，它們就一首守著這片山、這口泉、這條路，守護著每一代草薙家的人。現在他回來了，它們的守望又完成了一輪。
他站起來，在霸王花的花冠上輕輕拍了拍，繼續往前走。
路的盡頭是一面巖壁。巖壁上裂開一道縫，差不多一人寬，裂縫頂口被垂下來的藤蔓和苔蘚糊得嚴嚴實實。他伸手把藤蔓撥開，側身擠了進去。往裡走了六七步，空間驟然敞開，裂縫的末端是一個天然的小巖洞，不大，三西平米的樣子。洞頂的岩石縫裡不斷有水珠滲出來，沿著洞壁流到一側，匯成一股細流，淌到底部一窪淺淺的水潭裡。
水潭不大。首徑不到一米。水色清澈，能看到底下的砂石和幾片沉底的落葉。泉水從巖壁的一道小裂隙裡滲出來，流量不算大，靜謐巖洞之中，滴水聲格外清晰。水珠落於水面、敲在岩石的聲響錯落交織，形成獨特的韻律。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這份涼意截然不同，裹挾著一絲清潤的奇異質感，絲絲純淨的生命靈力溶於泉水之中，指尖探入，水流溫潤無滯，觸感格外奇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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