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石牆橫在農場最裡頭,外觀厚重堅固,磚縫裡生著青苔,遠遠看著和別處的舊牆沒什麼兩樣。草薙悠卻清楚記得其中暗藏的鬆動之處。他幼時趴在牆根嬉鬧,便發現最底下一層第三塊磚縫微敞,手指能塞進半個指節,祖父當時只囑咐莫要亂動,說那牆年頭久了,碰壞了不好收拾。這話他記了許多年。
午後日頭偏斜,後院沒什麼風,幾團毽子棉慢悠悠從果園那邊飄過來,有一小團落在不遠處牆簷上,安靜趴著,像一團沒化盡的雪。草薙悠沒去驚動它,只低頭盯著那道磚縫。此刻他俯身蹲落,手指探入磚縫,摳住磚沿,緩緩將青磚向外挪出。磚比想象中沉,邊緣沾著乾結的泥,挪開時簌簌落了些碎屑。牆簷上那團毽子棉被驚得輕輕一顫,慢悠悠轉了個圈,又飄回果園方向去了。磚後中空,一股塵封多年的土腥氣撲面而來,裹挾著一縷難以言喻的陰冷寒意,像是牆後頭連著另一個不見天日的空間。
空腔狹小侷促,僅容單手握取。他把手伸進去摸索,內部物件極少:一卷油布密裹的紙卷、一方精緻鐵盒、一塊巴掌大小的石板。指尖觸到油布表面那層蠟質,涼而膩手。他將三件遺物悉數取出,在屋內平鋪展開、細細端詳。外頭日影正從窗欞滑過,光落在油布和鐵盒上,照出經年的舊痕。
油布之中是祖父的遺墨。他解開繫繩,紙頁己經脆了,展開時小心翼翼。字跡瘦硬遒勁,一行行記載著信標網路的來由:豐緣七處、阿羅拉七處,外加牆上這八處,原是同一個人早年走遍山海留下的記號,順著固拉多的地脈鋪展,用以標定地底沉睡的能量節點。信裡說的那個人走遍山海,豐緣與阿羅拉隔著重重大海,竟被同一雙手留下了同樣的記號。祖父從不提這些,外地來的客商問他年輕時的行蹤,他也只含糊說去看了些石頭。如今想來,那些石頭多半就是眼前的牆,和牆外更遠的地方。一個人揹著行囊走遍兩座大陸,把記號刻進荒野的巖與海邊的牆,不為揚名,只為把地底的脈絡一條條連起來,留給後來人指路。祖父把這樁事藏了一輩子,連最親的孫子也沒透半句。讀到此處,他才明白祖父生前總愛獨自往後山的緣由。老人家從不曾說破,原是來對著這面牆出神。凝視著祖父蒼勁的字跡,他胸腔中久久縈繞的悸動緩緩落定,纏繞數代的迷霧,在此刻終於落地、塵埃落定。
讀到一半,窗外掠過一片影子,三隻比雕自崖壁方向盤旋而過,翅風帶得院裡草葉輕晃。他抬頭看了一眼,沒出聲,又低頭續讀。鐵盒內是幾粒曬乾的種子,與一張標著日期的薄紙,記著每次翻動空腔的時辰。那些日期跨了多年,早的墨色發褐,晚的還新,看得出來祖父每隔一陣就來開一次這暗格,卻從不多取。那幾粒種子乾癟發皺,認不出本來模樣,他卻依稀記得祖父屋後曾闢過一小塊藥圃,種些不知名的草,入秋就收籽,說留著總有用。如今藥圃荒了兩年,草早就沒了,種子卻還在這盒子裡,等一個未必來得的人。末行寫道:網不全是固拉多的,海的那邊另有一道,次序錯開,莫要並作一處。指尖輕抵這行字跡,他驀然想起礦洞之中,藍礦水脈與鐵脈地火兩兩分立、界限分明。原來祖父早己洞悉,天地兩道脈絡本就軌跡相悖、互不交融。
紙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墨色淺,像是怕寫重了洇開:第八點之外,或有第九,未及親驗,留與後人。他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祖父一生嚴謹,連記賬都一筆一畫,卻在這處特意留了空白,把沒走完的路交到後來人腳下。這種剋制,比寫滿更要沉。
他將石板翻轉,背面光潔無紋,僅正中心凹著一處淺槽,似曾鑲嵌過某物,如今己然空置。他取泉石貼合淺槽試探,掌心微涼全無共鳴,這處凹槽,顯然是為另一物所留。泉石是後山自然之泉邊拾來的,貼過掌心時總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潤,此刻卻像塊死的石頭。他握著它往窗外池塘望了一眼,水面下銀白的影子正緩緩遊過,美納斯似有所覺,停了一瞬,又無聲繞開,只留一道細波盪向岸邊。他多站了一會兒。池塘的水色比別處清,那是自然之泉滲進來的緣故,水面總浮著一層極淡的潤光。美納斯繞著圈又游回來一趟,尾鰭掃過的位置,光跟著晃了晃,像在應和什麼。他想起信裡說的地底節點,指尖的泉石依舊冰涼,兩下對不上,便也沒深想。
夜色己深,他將諸物原樣收回空腔,磚石推回原位,泥屑也大致抹平,不仔細看瞧不出動過。窗外池塘水聲細碎潺潺,呆呆王不知何時浮在岸邊暗影之中,龐大的身軀半浸在水裡,只露出寬厚的背與一顆慢吞吞轉著的腦袋。它靜靜歪頭凝望他收納遺物,金瞳在暗裡泛著一點鈍光,全程默然無聲。天王巔峰的份量藏在鬆弛的皮肉下,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像一座守著池塘的舊山。平日這時分,呆呆王多半己在淺灘縮成一團睡熟,今夜卻醒著,且醒得格外安靜。他見過它許多回這樣守夜,龐大的身子泡在涼水裡,一動不動像個礁。農場裡精靈多,唯有它像懂了些什麼,又從不說破。他收東西的手放得很輕,怕驚擾了這份安靜,又怕驚擾了牆後頭剛合上的舊事。
他吹燈躺臥的剎那,後山石牆深處,遙遙浮起一聲極輕的響動,似有人隱於暗處,以指節輕叩青磚,細碎清脆,靜謐夜裡格外詭異。呆呆王在那頭也忽然不動了,連水面都靜了一拍。他睜著眼,聽著那聲音落進黑暗裡,再無下文。他沒點燈,也沒起身去後山看。祖父留下的暗格好好合著,磚縫裡沒有手印,只有夜風吹過牆頭,把那點詭異帶遠了些。他閉上眼,腦子裡卻還是那行淺墨的小字,和牆上八點紋路一道,慢慢沉進夢裡。牆那頭再沒響過,彷彿那聲輕叩只是夜給他的一句耳語,天亮便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