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醇厚且帶著幾分心疼的男中音，突然從院門處傳來。
蘇靜瑤身子一僵，隨即驚喜地回過頭。
只見顧雲飛沒有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將官服，而是換了一套普通的灰色棉布軍便服，正雙手插在兜裡，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站在落日的餘暉中看著她。
“雲飛哥，你怎麼來了？軍部的事情忙完了？”蘇靜瑤快步迎了上去，眼中的疲憊在見到這個男人的瞬間一掃而空。
“軍部的事情哪有忙完的時候。”
顧雲飛自然地伸出手，理了理蘇靜瑤鬢角垂下的一縷碎髮，動作輕柔得與他在戰場上的冷酷判若兩人，“我聽忠伯說，你這兩天連家都沒回，就住在醫院的雜物間裡。我可是把整個平安縣的後勤交給你，沒讓你拿命去拼啊。”
“哪有那麼誇張，只是剛起步，千頭萬緒，我實在不放心交給別人。”蘇靜瑤臉頰微紅，卻沒有躲開他的觸碰，反而有些貪戀這寬厚手掌傳來的溫度。
“走吧，陪我走走。”
顧雲飛拉起她的手，兩人並肩走出了滿是藥水味的院子，漫步在平安縣城鋪著青石板的街道上。
深秋的傍晚，街上的行人已經不多。
偶爾有巡邏的十八軍士兵路過，看到顧雲飛，都會立刻停下腳步，崇敬地敬禮，但識趣地沒有大聲呼喝打擾。
一陣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蘇靜瑤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顧雲飛見狀，停下腳步，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軍便服外套，不容分說地披在了蘇靜瑤的肩膀上，還將領口仔細地攏了攏。
“我不冷的......”蘇靜瑤想要推脫。
“穿著。”顧雲飛的語氣不容置疑，但眼神卻溫柔，“你可是我們十八軍的大寶貝，你要是凍病了，那兩萬多新兵的傷病誰來管？”
蘇靜瑤低著頭，感受著寬大外套裡殘留的屬於他的體溫和那股淡淡的硝煙味，心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塊浸滿蜜糖的溫熱海綿，甜軟得一塌糊塗。
兩人就這樣慢慢地走著。
“靜瑤，”顧雲飛抬起頭，看著天邊漸漸亮起的第一顆星辰，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而深沉，“你以前在省城當大小姐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我這人就是個粗鄙的軍閥，只會打打殺殺？”
蘇靜瑤轉過頭，看著他那稜角分明的側臉，輕輕搖了搖頭。
“以前或許有過一點點偏見。但這些天，我在這醫院裡，看著那些士兵，看著這座原本死氣沉沉的縣城重新活過來。我才明白，你手裡的槍，不是為了殺戮而殺戮，是為了在這亂世裡，給那些無家可歸。活不下去的老百姓，打出一片能安靜活著的天地。”
蘇靜瑤停下腳步，反握住顧雲飛那佈滿老繭的手，目光清澈且堅定：“雲飛哥，不管這條路多難走，不管將來還要打多少仗，我都會在你的大後方，替你守著那些學堂，守著那些傷兵。”
顧雲飛看著她，嘴角漸漸勾起了一抹釋然的弧度。
在這烽火連天。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抗日大時代，能有這樣一份靜謐的懂得與陪伴。
讓他那顆被系統殺戮和算計塞滿的心，終於找到了一處可以停泊的港灣。
節奏，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沒有震耳欲聾的炮火，只有兩道被街邊昏暗煤氣燈拉得長長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進入十一月後，晉西北的天氣就像是孩兒的臉，說變就變。
前幾天還只是帶著些許涼意的秋風，一夜之間，便化作了夾雜著冰碴子的刺骨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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