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如此，”裴玄宜垂眸，指尖輕輕撫過繡繃上那朵未點蕊的寒梅，“她日後反咬一口，說是我逼她替嫁，豈非功虧一簣？如今婚書、聘禮、拜堂皆成定局，劉員外娶的是‘裴玄薇’，與我裴玄宜再無干系。便是鬧到官府，也只道是她自甘冒名，圖謀富貴。”
凌綰秋輕笑一聲，端起桌上青瓷茶盞，淺啜一口：“劉家那邊，相爺已遞了話給刑部和戶部。
劉員外雖富，卻有幾筆鹽引賬目不清，早年還盜賣過軍糧，手上也沾著人命。
如今新帝整飭吏治，商賈勾連官府者，首當其衝。
只怕用不了多久，劉家便要遭查抄了。”
裴玄宜指尖一頓，繡針懸在半空，未點的梅蕊似凝著一點寒霜。她抬眼，聲音極輕：“那三妹......會如何？”
凌綰秋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案上，發出清脆一響。
“劉員外罪證確鑿，按律當斬，家產充公，女眷沒入教坊或發賣為奴。若她以‘裴玄薇’之名成了劉家婦，便再牽涉不到你，從始至終嫁給劉員外的都是她，而非你。”
聽著凌綰秋說劉家的下場 ，裴玄宜心頭泛起一絲後怕，若是今日嫁過去的是她，那麼後半生便只能做官奴了。
這門親事是二嬸吳氏強行安排的，今日嫁過去的是其女兒裴玄薇，而非她裴玄宜。
這算是惡人自食惡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她本可不必至此。”裴玄宜低聲道，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風雪吞沒。
“是她自己選的。”凌綰秋看著裴玄宜一臉愧疚的模樣，握著她的手。
“所幸劉家沒見過你容貌，一時半會應該也發現不了新娘換人了，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裴玄宜茫然、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但我唯一要確定就是，我要離開裴家，我小娘早就被他們逼死了，我對裴家已無留戀，去哪裡都好，唯獨不能留在裴家，今天擋得了劉員外，明天還會有張員外、李員外......”
凌綰秋凝視著她，目光如深潭靜水，片刻後輕聲道：“你若真想走，我可為你安排。我正想將聞香榭開到江南去，你自幼自幼聰慧靈秀，又識文斷字，若願替我去江南打理聞香榭的賬目與鋪面，倒是個穩妥去處。
那裡遠離京城是非，水鄉清靜，也無人認得你是寧國公府的姑娘。”
裴玄宜眸光微動，似有漣漪掠過心湖。
她抬眼望向凌綰秋，聲音輕卻堅定：“七奶奶......當真信得過我？”
“我自然是信得過你的，”凌綰秋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當初吳氏和陳氏聯手陷害我是妖邪上身的時候，也只有你還信我，幫著我說話。往後別再叫我七奶奶了，咱倆明明是同齡人，你這一叫顯得我怪老的，以後叫我綰秋就行了。”
“那怎麼能行呢？你輩分尊崇，叫你綰秋顯得我太造次了，既然要接聞香榭在江南的活計，那我以後便喚你凌東家吧。”
凌綰秋聞言，唇角微揚，眼中浮起一絲笑意：“凌東家？倒也妥帖。那往後你便是聞香榭江南總號的掌事姑娘，賬目、人事、貨品排程，皆由你一手經辦。”
裴玄宜輕輕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繡線，似在確認這一切並非幻夢。
片刻後，她低聲問：“只是......我從未獨自出過遠門，更不曾管過鋪面，若出了差池，豈不辜負你的信任？”
“放心，我說你可以，你便可以，我相信國公府的姑娘眼界不會差。”
凌綰秋將茶盞推至她面前，“你心思細，又沉得住氣，比許多男子都強。再者，前期我會派一個老掌櫃前去協助，有什麼不懂的 ，你儘管問他。”
裴玄宜聞言眼睫微顫，忽然起身，鄭重跪地，深深一拜：“七奶奶再造之恩，玄宜銘記於心。此生定竭盡所能，以命相報。”
凌綰秋並未扶她，只靜靜看著她伏地的身影，語氣微嗔：“起來，我最不耐煩這些虛禮。你若真要報答我，就把聞香榭在江南做出名堂來，讓那些以為女子只能困於內宅的人看看，我們也能掌一方生意，立一身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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