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柔緊張地絞著手中的帕子，偷偷瞥向泠歌，這七奶奶果然不好相處，話裡話外竟是針鋒相對。
而泠歌心中凜然，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
他早已預料到凌綰秋會對此產生懷疑，因此提前備好了說辭。
“凌先生明鑑。”
泠歌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神色誠懇，“此前清塵困於科場，滿心皆是功名利祿，眼界狹隘，故詩作庸碌。直至三日前，清塵在街頭偶遇一位乞討的年輕女子，因其身為女子又被人退了親，遭家族拋棄，流落街頭，悽慘無比。那一刻，清塵深受觸動，反思過往，方知世間女子之苦，非筆墨所能盡述。故而痛定思痛，摒棄舊習，以女子視角入詩，力求寫出她們心中的吶喊與渴望。並非刻意迎合，實乃感同身受，情之所至，自然流露。”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彷彿真的被那年輕女子的遭遇深深打動。
凌綰秋笑著道：“那張公子真是大義，竟能因街頭一瞥，便頓悟出如此宏大的家國情懷與女子大義。這般悲天憫人的心腸，倒是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實則男盜女娼的偽君子強上百倍。”
凌綰秋語氣輕緩，聽不出喜怒，只是那雙眸子依舊清冷如冰，並未因泠歌這番聲淚俱下的剖白而有絲毫動容。
泠歌神色尷尬，“不敢當不敢當......”
“恰逢，聽聞柔表妹因家中生變，遭未婚夫君退婚，終日鬱鬱寡歡，與那日街頭流落的女子身世相同，清塵心中不忍，又聽聞凌先生乃是柔表妹的七奶奶，想來定能助她脫離困境，這才陪同表妹冒昧前來，懇請凌先生看在清塵一片赤誠之心，以及柔表妹孤苦無依的份上，施以援手。”
泠歌說著，微微側身，向裴玄柔使了個眼色。
裴玄柔雖不明就裡，但見表兄如此賣力周旋，心中感激涕零。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怯意，從袖中取出那隻精美的匣子，雙手捧起，上前兩步至凌綰秋案前。
她咬了咬唇，低聲道：“七奶奶，我知此前母親和三姐姐多有冒犯七奶奶，可我是不知情的，現下府中遭此變故，我被退了親，走投無路，七奶奶幫扶了這麼多的女子，我知七奶奶心中大義，還請七奶奶看在同出國公府的份上，給玄柔指條明路，玄柔也想獨立於世，自立自強，不再做那依附於人的菟絲花。”
她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說到最後，已是眼眶泛紅，淚珠在睫羽間搖搖欲墜，卻始終倔強地不肯落下。
凌綰秋目光落在那隻精緻的匣子上，並未伸手去接，而是淡淡掃了一眼裴玄柔那張蒼白卻堅定的臉。
輕聲道：“那也要看你能做什麼，願意做什麼，不是我說你該怎麼做。女子獨立於世可是單憑意願就可以了的，也要看個人能力，看本事。”
裴玄柔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疊紙箋，雙手奉上：“這是玄柔近日整理的一些關於女子繡坊經營的心得，以及幾款新式的繡樣。玄柔自知才疏學淺，不敢妄談經世濟民，但這繡藝一事，自幼習練，尚算精通。若七奶奶不棄，玄柔願在女子學堂中做個教習先生，或是在七奶奶的產業中謀個差事，憑手藝吃飯，絕不白拿半分俸祿。”
青禾恭敬地接過紙箋，轉身遞到凌綰秋手邊。
凌綰秋漫不經心地翻看了幾頁，指尖在幾張繡樣圖上輕輕點了點。
“針腳細密，配色大膽，確有些新意。”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隨即合上紙箋，隨手擱在一旁，
“但這只是技藝。女子學堂要的不是隻會做活的繡娘，而是能傳道授業、啟迪心智的先生。四姑娘，你可知‘先生’二字的分量？”
裴玄柔心頭一緊，背脊挺得更直了幾分：
“玄柔知曉。玄柔雖不才，但也讀過幾年書，識得幾個字。若七奶奶覺得玄柔學識不足，玄柔願從最基礎的教習做起，邊學邊教，絕不誤人子弟。”
凌綰秋抬眸，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審視她話語中的真偽。
裴玄柔自小由吳氏教養長大，自小便依附母親和姐姐，難道會和她們不一樣？
凌綰秋又開口道：“女子學堂的教習，不僅要傳授技藝，更要傳道授業，需有開闊的眼界和獨立的見解。你如今連自身困境都尚未完全理清，何以教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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