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招待所除名後半夜的陳州行署招待所靜得發空。走廊聲控燈壞了半截，腳踩重了才亮一下，昏黃的光把人影子拉得老長，在牆上晃。
周向陽弓著腰，懷裡抱個硬紙箱子，貼著牆根往宿舍挪。箱裡兩條散花煙。兩瓶宋河糧液，都是倉庫存貨。他瞅準今晚值班的老李睡得死，往常這會兒鼾聲早震天了，隔著兩層樓都聽得見，但今晚有點異常，沒聽見老李的鼾聲。
他步子放得輕，解放鞋蹭著水泥地，嚓嚓的。每過一個門都側耳聽一下。三樓東頭廁所水管還在滴水，滴答滴答，夜裡格外響。
他剛拐過樓梯口，一道手電筒光猛地照過來，晃在臉上。光太強，他眯起眼，手往箱子上按了按，指節頂著硬紙板。樓道的潮氣混著漂白粉味鑽進鼻子，嗆得人嗓子發緊。
“向陽？”
保衛科老張的聲音，壓得低，帶著股不敢信的勁兒。手電筒光晃了晃，照見箱口露出的煙盒角，紅彤彤的，在紙箱裡格外扎眼。走廊裡沒風，空氣沉甸甸的。
周向陽直起腰，沒躲，沒辯解。手電筒光在箱子和臉上來回掃，他聽見自己心跳聲，悶悶的，一下接一下。額角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一路滑到下巴頦。腳底下水泥地硌得腳底板發麻，他換了個重心，紙箱子在懷裡挪了挪位置。
老張幹了十幾年保衛，頭一回碰上所裡的正式職工偷東西。他張了張嘴，手電筒晃了晃，末了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你這是......圖啥啊。”
周向陽沒吭聲。他尋思，現在被人贓並獲，說破天也翻不了盤。大院裡靜得只剩風颳枯葉的沙沙聲音。
“走吧，去保衛科坐會兒。”老張把手電筒收了，光照著腳底下的路，沒再往他臉上照。周向陽抱著箱子跟在後面，走廊聲控燈一盞盞亮了又滅，腳步聲在空樓道里咚咚的，悶得慌。經過樓梯拐角時，牆角的掃把倒在地上，他抬腳跨了過去。
保衛科在一樓角落，推門一股報紙油墨混著劣質煙的味兒。老張把門帶上，轉身從暖壺倒了杯熱水擱桌上：“所裡規矩你也懂，倉庫的東西，半根針都不能往外拿。”
周向陽嗯了一聲，坐下，手搭在紙箱子上。沒碰那杯水。他低頭盯著桌面木紋，木紋一圈一圈的，看久了有點暈。窗外天還黑著，遠處雞叫頭遍，聲音拖得老長。
他爹託了三層關係，拎著兩斤香油才謀來的這個活，是旁人擠破頭都搶不著的金飯碗。可這一下，全叫他一把抹淨了。
老張坐在桌後抽菸，火星一明一滅，菸灰掉在地上。
天剛亮，所長披著大衣來了。冷著臉，進門也不繞彎子，伸手點著紙箱子：“你拿的？”
周向陽低著頭：“嗯。”
“所裡的規定你不清楚？”所長拉椅子坐下，手指敲著桌面，“公家東西往家拿，擱哪兒都說不過去。我也不難為你，你自己捲鋪蓋走吧。”他說話時目光落在窗臺上，窗臺的漆皮翹起來一角，被風掀動。
周向陽沒求情，也沒辯解。他清楚，人贓並獲，多說反倒讓人更看不起。
“工資呢？”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去財務那結，滿勤，一分不少你的。”所長從兜裡摸出辭退條推過來，“簽了字完事。以後別說是我從這兒出去的，大家臉面都好看。”
周向陽拿起筆簽了名，手穩得很。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他把筆擱回桌上。
出了保衛科，走廊裡早起保潔阿姨正拖著地，瞅見他跟在所長後面，愣了愣，隨即低頭繼續拖地，眼角餘光不時往這邊瞟。
沒人說話，整條樓道只有拖把蹭地面的嘩啦聲。
財務室老會計見他進來，沒多問，從抽屜摸出個牛皮紙小袋，上面印著招待所紅字：“五十三塊六毛，你點點。”
周向陽接過，把錢倒在桌面上——兩張十塊，三張五塊，剩下的一塊。五毛。一毛疊得整整齊齊，正好。他把錢摺好塞回去，揣進上衣內側兜，貼著心口，硬邦邦的。兜裡原先還有兩張皺巴巴的五塊，湊一起六十三塊六。
“以後咋辦？”老會計抬頭看著他。
“再說。”周向陽轉身出了門，門吱呀一聲關上。
回宿舍路不長，他走得很慢。樓梯扶手綠漆掉了不少，露著底下鐵皮。三樓最裡頭那間，十來平方，住了兩年。推開門，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床底解放鞋鞋面沾著白灰。牆角立著個蛇皮袋，袋口磨得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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