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張果強將檢修完畢的桑塔納從院後開到門口，發動機低轉嗡鳴低沉微弱，夜風傳不遠，不會暴露行蹤。
四人依次靜默上車，動作平緩。韓壘坐在後座，將擦拭乾淨的手槍抽出，平放於膝蓋之上，指尖輕抵槍柄。
張果強沒有開啟大燈，藉著微弱夜色微光，操控車輛順著鄉間土路平穩滑行，悄悄駛出村落，避開所有大路卡口，朝著311省道伏擊位置快速駛去。
晚上十一點。311省道陳州西段。黑色桑塔納貼邊穩穩停住。張果強熄滅大燈，掛空擋、松離合，將車緩慢開進三岔路口不遠的槐樹林黑影裡。
韓壘先下了車，來到省道邊，彎腰在路溝邊蹲了片刻。他用手掌按了按溝邊土的硬實度，把落腳的地方壓瓷實，沿著溝沿走下去。
周向陽、韓壘、鄧永梁三人錯落蹲守、卡死彎道視野：韓壘居中鎮守中間位置，鄧永梁在西側十五米處佈防，周向陽在東側二十米處壓陣。齊腰荒草層層疊疊，遮蔽住身形。晚上三人互相看不見，僅憑預設位置死守封路，全程靜默蹲守。
二十分鐘過去，整條省道空曠死寂，沒有往來車輛。韓壘脊背緊貼溝壁，粗糲硬土透過布服硌得後背發僵，指尖蹭過乾燥土面。今夜車流格外稀疏冷清，和昨天看的路況完全不一樣。
張果強蹲在三岔口莊稼地邊上，盯著省道與往南岔路。右手攥著個磚頭，精神緊繃著，一旦發現異常動靜，好立刻輕敲地面示警。夜風掃過耳畔，周遭靜得只剩草葉互相摩擦的細碎聲響。
韓壘蹲在溝底，重心全壓在腳跟。膝蓋頂到溝底硬坷垃上，發麻發僵。他抬手將腳邊碎坷垃撥至一邊，落腳處收拾平整，身形貼緊溝壁，視線死死盯著整個路面，一動不動。
周向陽蹲伏於東邊溝沿陰影，脊背緊繃，肩頸肌肉繃緊，靜靜蹲著。雙手交疊壓在大腿上，指節微微泛白，視線牢牢焊死在東邊省道上，沒半分鬆懈。
韓壘用指甲在溝壁土面上劃了一道橫痕作為計時標記。
又熬了近一個鐘頭，東邊夜色深處終於亮起兩道光束。光束穿透黑暗，順著省道快速逼近，發動機的尖細轉速聲由遠及近。燈光掃過溝渠上方，透過枯草縫隙投下斑駁碎影，轉瞬即逝。
一輛白色家用轎車全速疾馳而來，車速極快，沒有絲毫減速。車內副駕、後排均有人影晃動，完全不具備搶劫條件。韓壘盯著小轎車，看著它開過面前，正要移動下身子，突然一個什麼東西啪的一下打在腦門上，瞬間疼痛讓他身子一顫，他抬手摸了一下，是小轎車輪子帶起的路面石子。他揉了揉腦門，低聲罵了一句：“奶奶的，真晦氣。”
目光盯著遠去的轎車，紅色尾燈已經消失在省道盡頭。溝渠內的死寂比先前更加壓抑沉悶。
鄧永梁側頭瞥了一眼溝底蹲守的韓壘，見對方沒動，心裡的質疑又咽回肚裡。他取下叼了許久的香菸，浸溼發軟的煙紙散落幾根菸絲，隨手捏住煙身塞回褲兜。
四十分鐘轉瞬即逝。韓壘在溝壁上劃了第二道橫痕。夜色愈發深沉，氣溫持續走低，溝底潮氣越來越重，褲腿從下往上潮溼了半截。草尖凝結著細密的露珠，偶爾滴落砸在乾土之上。
遠處路面接連傳來兩道不同節奏的引擎聲響，一前一後、慢慢逼近。
先駛來的是一輛輕型小貨車，單排車頭，車速平穩，全程未減速、未停靠。輪胎碾過瀝青路面，胎紋裹挾的碎石偶爾蹦起擊打底盤，發出叮噹脆響，貨廂帆布在夜風中反覆鼓動、拍打車廂。韓壘快速掃過車身貨廂，空車，目送貨車穿過彎道、漸漸開遠。
緊隨其後駛來的是一輛農用三輪車，柴油發動機聲響粗糲，傳出老遠，車身顛簸晃動，改裝的車斗哐當作響。兩名裹著大衣的村民蜷縮在車斗內，是趕早集賣東西的農戶，車上人員多，沒油水，沒搶劫的價值。車尾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刺鼻柴油氣味隨風飄散，三輪車顛簸著駛出視野。
蹲守在西邊莊稼地邊的張果強，全程緊盯著岔路口，兩車先後臨近路口時，曾有短暫減速跡象，輪胎摩擦路面發出輕微嘶鳴。他數次指尖扣緊磚頭、蓄力待命，做好預警準備，可車輛短暫遲疑後依舊直接駛過，並未停留。
今夜整條路安靜得反常。
幹這行的，蹲得越久，越容易等來怕碰見的人。
兩波車輛駛過之後，省道再度陷入死寂。漫長的等待，徹底磨垮鄧永梁的精神。雙腿血脈阻滯、酸脹發麻，痛感從腳底蔓延至腰眼，肢體近乎失去知覺。他藉著夜色掩護，極其小心地挪動腳掌，鞋底蹭過溝底碎坷垃，細碎摩擦聲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韓壘餘光盯著西側的細微異動，身形未動、頭未轉，憑沉穩的氣場，壓住鄧永梁的浮躁心緒。他自己腳跟也早已壓得發麻、膝窩筋腱僵硬發緊，指尖反覆摳挖溝壁碎土、碾碎土粉，以此分散緩解肢體酸脹。他往溝壁上劃了第三道橫痕，三道橫痕之間的距離越劃越短，時間過得很慢。
鄧永梁渾身緊繃，褲腿布料被潮氣浸透後貼身下墜，冰涼寒氣順著皮膚鑽進骨縫。他數次想開口提議撤退，視線掃過東邊紋絲不動的周向陽，到嘴邊的話死死卡在喉嚨裡。
凌晨兩點過後，鄧永梁的焦躁徹底抵達頂峰。他反覆用指甲摳挖溝壁土塊，掰下細碎土粒在掌心捏成粉末，輕輕撒落在褲腿上，全然不顧沾染的塵土。長時間緊盯柏油路面，讓他雙眼發花、視線重影，反覆閉眼調息，睜眼後依舊無法緩解暈眩感。
張果強固守在西側三岔路口，目光迴圈掃視東、西、南三個方向。夜風攪動雜草，聲響忽大忽小，遠處村落零星狗叫轉瞬被夜風吞沒。他每隔幾分鐘便側耳凝神，分辨風聲、車聲、人聲，篩查所有異常動靜。莊稼葉凝結露水，滴在頭上、脖子上，冰涼，他雙手縮排袖口，攥磚頭的手始終未松。
這時遠處彎道終於傳來一陣沉實的引擎轟鳴。一輛空載大貨車從東面駛來，車燈高挑，駕駛室只一人，車速不快不慢，輪胎壓過路面發出有節奏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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