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己經不主刀了。”
他的解釋簡單疏離,不帶半分情緒,這是他對所有人一成不變的說辭。
過往無數患者懇切央求,百般惋惜勸說,都沒能讓他動搖分毫。可此刻望著阮軟那雙盛滿全然信任的溼漉漉眼眸,他心底堅不可摧的冰牆,第一次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阮軟輕輕蹙起眉,臉色本就偏白,強忍腹痛的模樣看著格外懂事脆弱,聲音綿軟得如同棉花:“為什麼呢?大家都說顧醫生是全院最好的外科醫生,我只信你。”
顧魏沉默兩秒,目光落在她溫順柔和的眉眼間,語氣平淡:“醫術精湛,不代表適配所有手術。我會安排院內最穩妥的醫師為你手術,不會出現任何風險。”
“好吧,那我都聽顧醫生的。”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哭鬧糾纏,也沒有追根究底追問他封刀的緣由。這份體貼安靜,反倒反襯出顧魏方才的疏離防備,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顧魏心裡微微一鬆,提筆填寫住院單。筆尖在紙面落字沉穩流暢,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還殘留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輕顫。
辦理住院手續十分順利,阮軟被安排進消化外科的單人病房,環境整潔安靜,採光充足。抽血、拍片等一系列術前常規檢查裡,即便碰到抽血刺痛或是按壓引發腹痛,阮軟也只是安靜蹙眉,從不抱怨撒嬌。
往來的護士與醫護人員,都對這個安靜乖巧、長相驚豔的女孩好感滿滿,心底不自覺生出憐惜。
傍晚時分,顧魏準時例行查房。
一身白大褂襯得身形挺拔利落,步履沉穩,眉眼間是慣有的清冷疏離。沿路問診其他病患時,他依舊耐心專業,只是眼底始終一片沉寂,毫無暖意。
走到盡頭的單人病房,他腳步微微一頓。
窗簾半掩,暖融融的夕陽鋪滿整間病房。阮軟身著純白色針織裙,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膚色白得近乎通透。她半靠在床頭,握著一支小巧的甜品勺,小口慢吃著自帶的手工酸奶布丁。
夕陽落在纖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安安靜靜進食的模樣溫柔恬淡,像一幅安靜柔和的畫,身上尋不到半分戾氣。
顧魏推門而入的剎那,阮軟聞聲抬眼,眼底瞬間漾開一抹乾淨純粹的笑意:“顧醫生。”
“檢查結果出來了,急性單純性闌尾炎,炎症程度較輕,手術安排在明天上午。”顧魏語氣公事公辦,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阮軟乖乖點頭,視線落在他略顯疲憊的眉眼間,語氣帶著真切的擔憂:“顧醫生,你看起來很累。”
這句話來得猝不及防。
所有人看見的,都是封刀消沉的天才醫生,或是需要被依賴的專業醫師。同事惋惜他,患者信賴他,卻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單純問他累不累。
顧魏身形微僵,心底冰封許久的角落,被這句柔軟的問候輕輕撞了一下。他壓下心底泛起的微瀾,淡淡應聲:“還好。”
兩個字,劃清了醫患之間明確的界限。
阮軟卻好似完全沒有察覺這份疏離,輕聲說道:“每天要看這麼多病人,肯定很辛苦,一定要抽空好好休息。”
顧魏指尖微頓。他見識過太多刻意的親近與討好,可阮軟的溫柔太過乾淨淡然,尋不到一絲功利的痕跡,讓人很難生出防備心。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麼,眼裡泛起淺淺的期待:“這是我自己做的布丁,口味很清淡酸甜,顧醫生要不要嘗一小口?”說著,她遞出乾淨的甜品勺。
顧魏素來有潔癖,向來不食用外人的食物,也從不收下患者贈送的任何物品,拒絕本就是下意識的本能。可對上女孩滿懷期待的澄澈眼眸,那句拒絕硬生生卡在喉嚨裡,沒能說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