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公立於殿中，語氣愈發懇切，卻寸步不讓，繼續據理力爭：“陛下，臣並非阻撓皇子歷練，更非心存私念、把持兵權。只是大楚五百年軍制，自有規制。京衛禁軍，是鎮守國門、護衛天子的精兵，不是皇子歷練、培植勢力的私兵。北疆傷兵，歷經血戰，九死一生得以痊癒，是我大楚最珍貴的戰力，當用在社稷最關鍵之處。”
他抬手指向殿外京畿方向，字字鏗鏘：“如今京城西鎮，經貪腐一案徹底崩壞，虛籍盡除，老弱清裁，數萬兵力空缺，京郊防務、皇城西大衛城、治安巡查處處捉襟見肘。近日因北疆一戰而流離失所的百姓在衛城聚集、盜匪滋生，皆因京軍威懾不足。此等危急之時，最需精銳老兵鎮撫軍心、整肅防務。將數萬餘傷兵補入西鎮，可迅速穩住京畿局勢，讓帝都固若金湯，此乃利國利民的萬全之策。”
忠勇侯緊跟其父腳步，再度出列補充，言辭鋒利，首指癥結：“反之，若將2萬士卒盡數劃撥六皇子，單獨組建新衛，弊端極大，新衛無定製、無舊制依託，倉促建軍，耗費大量糧餉、軍械、人力，遲遲難以成型，遠水難解近渴，京衛空虛的危局無法緩解。”
“皇子新軍獨立於京衛體系之外，不受兵部節制，自成一派，日後極易與京畿禁軍形成派系對立，兩軍割裂，互不統屬，反而滋生軍政矛盾。”
一番話層層遞進，將劃撥兵力給六皇子的弊端逐條剖析，條條貼合朝政軍制，看似句句為公，實則句句為勳貴集團守住京衛兵權鋪路。
榮國公緩緩上前，神色沉穩，語氣溫和，卻帶著老牌勳貴的厚重分量，打一手軟硬兼施的攻防。
“陛下，六皇子賢良沉穩，品性端方，陛下有心栽培，臣等心知肚明，亦由衷贊同。皇子長成，當歷練軍政、建功立業，絕非壞事。”
他先順勢認可聖意，給足帝王顏面，隨後話鋒一轉，迴歸核心訴求：“然則，栽培當循章法，理政當顧大局。眼下朝堂第一要務，是整頓京衛、肅清積弊、穩固京師，而非為皇子單獨建軍、培植私勢。臣以為，六皇子大可參與京衛整編事務，入兵部協理軍務，坐鎮京衛練兵，既能歷練才幹、熟悉京中軍務，亦可參與掌控新軍，無需將2萬餘精銳盡數單獨劃撥。”
此言看似折中，實則暗藏算計。
讓六皇子入局京衛整編，看似給了皇子歷練的機會，實則讓皇子落入勳貴深耕數百年的京衛體系之中，被國公父子牽制制衡，看似有權，實則無實，根本無法真正掌控這支兵力。最終幾萬傷兵依舊歸於京西鎮，由勳貴主導掌控，六皇子徒有名頭，一無所獲。
弘德帝端坐御座，神色平淡，眼底卻是一片清明，早己看透兩大國公父子心中算計。
他們口中句句是軍制、是社稷、是京師安穩，心底盤算的，終究是世代相傳的京畿兵權。
若是此刻妥協，將幾萬精銳傷兵重新補入京西鎮，看似是重整了京軍，實則是讓兩大國公世家藉著新兵整編的機會，重新掌控京衛兵權，舊格局換湯不換藥，此番肅貪整軍，便成了無用之功。但是不把精兵補入西鎮，難道補入天下衛所，讓世家全部腐蝕。
沉默良久，弘德帝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清冷。
“國公此言，老成持重。”
他先淡淡點評一句，隨即話鋒驟然凌厲：“然則，二位國公只知京鎮需兵，需精銳鎮場，卻從未深思，京衛為何積弊成疾，腐壞至此？”
一句話，瞬間問得齊國公、榮國公父子身形微頓，無言以對。
弘德帝目光掃他們，字字誅心，緩緩道來：“京鎮之弊，從非兵弱，而在權私。數十年間，京西鎮人事、操練、糧餉、軍械，皆被貪官汙吏把持，官官相護、層層包庇，軍權私化，軍紀廢弛。士卒為將官牟利之工具，軍衛為世家立足之私產，故而才有吃空餉、貪軍餉、克撫卹種種亂象，根深蒂固，屢禁不止。”
“朕今日肅清貪腐，裁盡舊腐將官，清空虛籍冗兵，為的是破舊立新，收回旁落之軍權，讓京軍重歸朝廷、重為公器。”
“若依國公所言，將百戰傷兵盡數補入京西衛，歸入舊有體系，依舊由舊勳貴體系統籌管轄，不過是新酒裝舊瓶。不出數年，新兵變老，良將腐化，今日之弊，明日必然重演。朕此番耗費人力物力徹查整肅，豈非徒勞？”
齊國公面色微沉，躬身道：“陛下，臣等絕非私藏權欲，世代鎮守京衛，只為拱衛帝京，忠心可鑑。”
“忠心自然有，私心亦不缺。”弘德帝淡淡打斷，語氣從容卻威嚴十足，“勳貴紮根京軍太久，盤根錯節，利弊相生。有功於社稷，亦有礙於皇權穩固、軍制清明。正因如此，京鎮才需要變局，大楚軍權才需要制衡。”
話音落下，弘德帝目光落回始終靜默的六皇子身上。
“朕培植皇子建軍，並非徇私，並非偏愛，而是為破局。不過未示公允，幾萬北疆精銳，一半給六皇子，一半補充入京城西鎮。”
“六皇子新軍，獨立於京西鎮和京營之外，不受舊勳貴體系牽絆，無陳年陋習，無派系糾葛，新軍新規，新制新風。以百戰傷兵為根基，從零整訓，嚴明軍紀、公正賞罰、肅清私弊，打造一支只忠於朝廷、忠於皇權的純粹精銳。”
“此衛一成，一則可為大楚新增一支嫡系精銳，二則可制衡京西舊勢，打破世家獨掌京畿兵權的格局，三則可為大楚新軍樹立標杆，倒逼全國衛所整肅風氣、革新軍紀。此乃長遠之計，絕非一時私情。”
齊國公依舊不肯退讓，躬身再諫：“陛下，皇子新軍縱然長遠有利，可眼下京師防務空虛乃是燃眉之急。新衛組建、操練成型尚需時日，在此期間，京鎮無精銳鎮守，萬一有變，悔之晚矣！社稷安穩，不可賭也！”
“朕自有分寸。”弘德帝語氣堅定，不容置喙，“國公不必憂心，京鎮空缺，把寧外一半傷兵補入，寧外一半從京中招募良家子弟補充，其雖然戰力不足，但在北疆精銳的帶領下鎮壓一些流民盜匪，也是小事一樁。足以穩住眼下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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