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自老太君賈母主持中饋以來,便立下了定例,每十日必設一次閤家家宴。不為鋪張奢靡的筵席享樂,只是闔府本家骨肉團聚、拜謁賈母、晨昏定省的私席。一來恪守孝道,讓高居榮慶堂的史太君日日見得兒孫繞膝、稚童滿堂,安享人間極致天倫;二來收攏寧榮兩府本家人心,讓分家之後日漸疏離的族人常聚一處,聯絡骨肉情分,免得世代久遠、血脈淡漠,生出隔閡生疏。
府中規矩森嚴,這旬日家宴更是雷打不動。除卻潛心閉關、突破關鍵境界以及公務纏身,其餘賈府本家兒孫,無論長幼、無論俗務閒忙,盡數需要到場赴宴、向賈母請安問福。
今日恰逢月中二十,正是賈府既定的團聚吉日。
方才賈赦帶著迎春、惜春二女,自東跨院緩步而出,穿過後層抄手遊廊,一路行來,府中各處早己明珠初上、陳設齊備。
此刻的榮國府,尚處在極致純粹的鼎盛清寧之時,尚無日後婚嫁入府的外來之人。
賈琮尚未降世,府中並無二房幼子啼哭嬉鬧之聲;王熙鳳未曾嫁入賈府,便無日後脂粉梟雄管家理事的熱鬧光景;秦可卿亦未迎娶進門,寧國府那邊也少了那位溫柔溫婉、壓得住長房門戶的重孫媳婦。
府中這一代晚輩裡,以賈政王氏所出的元春、探春二位姑娘年歲最長。元春此時己近及笄之年,身姿亭亭玉立,氣韻端莊雍容,自幼得賈母親自教養,熟讀詩書、深諳規矩,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閨秀的頂級風範,沉穩持重,遠超同齡兒女,穩穩壓一眾弟妹一頭。探春年歲稍次,眉眼英氣靈動,心性通透聰慧,性情爽朗利落,小小年紀便條理分明、眼界開闊,行事落落大方,全無半分小家子氣。
二位姑娘乃是如今府中輩分最高、年歲最長的嫡出女眷,穩穩坐鎮席間女眷一席,端莊沉靜,氣度斐然。
緊隨其後的便是賈赦膝下的迎春、惜春。迎春溫順綿軟,性子恬淡無爭,立在人群之中安靜柔和;惜春年歲最小,身形稚嫩纖細,眉眼清冷出塵,小小年紀便靜若止水,不與旁人嬉鬧追逐,自帶一股疏離乾淨的仙氣。
男丁一脈更是盡數齊聚,無一人缺席。
賈寶玉年歲尚幼,面如敷粉、唇若塗朱,生得極為精緻秀美,眉眼溫潤多情,一身錦繡華服,步履輕快,此刻尚無日後叛逆痴頑的脾性,依舊是承歡祖母膝下、嬌養長大的尊貴寶二爺,眉眼乾淨純粹,帶著孩童的純粹軟糯。
除寶玉之外,府中賈珍、賈璉、賈環一眾本家少爺盡數到場,皆是錦衣玉帶、身姿挺拔,少年意氣,風華正茂。
賈珍身為寧國府嫡長孫,年歲稍長,身形英挺,舉止沉穩,己然初具世家主事郎君的氣度,站在一眾少年之中頗為醒目;賈璉年少俊俏,眉眼靈動,性子活絡機敏,待人接物八面玲瓏,是府中最懂眉眼高低、最會討長輩歡心的年輕子弟;賈環年紀尚幼,身形單薄,安靜站在兄長身側,不多言不多動,守著本分規矩。
一時間,榮慶堂正廳內外,賈氏本家兒孫濟濟一堂,男俊女秀,稚長齊聚,滿堂骨肉血脈相連,真真一派兒孫繁盛、鐘鳴鼎食的世家盛景。
此時天色徹底沉暮,庭院之中高懸的羊角琉璃燈盡數點亮,暖金色的光暈層層鋪開,照亮雕樑畫棟、硃紅廊柱。正廳之內更是明珠高照,數十顆明珠錯落懸掛,流光婉轉,映得滿室錦繡生輝、富貴逼人。
地面鋪著南方新進的細紋雲錦地毯,柔軟厚實,踩上去悄無聲息;西壁懸掛歷代名家字畫、御賜墨寶,案上擺著官窯青瓷、白玉寶瓶、靈草盆栽,清幽雅緻,富貴不奢,盡顯百年勳貴世家的底蘊格局。
賈母端坐正廳正北的紫檀木雕花大榻之上,身披赤金鑲邊的福壽錦緞披風,頭戴赤金鑲珠抹額,眉眼慈祥溫潤,氣色紅潤精神。
這位榮國府的定海神針,歷經兩朝風雨,見慣起落浮沉,一生榮華順遂,兒孫滿堂、福祿深厚。此刻看著滿堂繞膝兒孫、滿堂鮮活朝氣的晚輩,眼底滿是舒心的笑意,皺紋都柔和了幾分,心頭充盈著實打實的天倫之樂。
往日人間權勢富貴、朝堂榮辱沉浮皆是虛浮,唯有此刻骨肉團聚、兒孫齊聚、闔家安泰,才是晚年最踏實的福氣。
邢夫人、王夫人二位奶奶分坐賈母左右兩側的客座,衣著端莊規整,妝容素雅溫婉,皆是世家主母的端容氣度。
邢夫人性情寬厚溫和,素來不爭不妒、恬淡安分,此刻端坐席間,目光溫柔落在不遠處的迎春、惜春身上,看著兩個女兒乖巧立站,眼底滿是慈愛寬慰。她自收養惜春以來,視如己出,數年悉心撫育,從未有過半分薄待,一雙女兒便是她此生最大的慰藉。
王夫人端莊持重,性子沉穩守禮,端坐席間儀態雍容,看著自家元春、探春端莊秀麗、亭亭玉立,又看著寶玉溫潤乖巧、承歡祖母身前,心中亦是安穩自得。
不多時,賈赦步入正廳,上前一步,對著賈母躬身行禮,聲線沉穩恭敬:“母親,今日旬日家宴,孩兒攜二女前來請安。”
他如今身兼修行大道與世俗人倫,心性沉穩通透,行事有度,既有為人子的恭順,亦有一家尊長的威儀,言行舉止分寸恰到好處。
賈母見他進來,笑意更濃,連忙抬手虛扶:“快些起來,自家家宴,無需多禮。你日日修行養身,軍務繁忙,辛苦你了。”
話音落下,廳中一眾少爺姑娘盡數依序上前,挨個給賈母行禮拜安,聲音齊齊軟軟、恭恭敬敬:“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福壽安康。”
一時間,滿堂稚聲恭賀,溫潤悅耳,落在賈母耳中,舒心至極。
賈母笑得眉眼彎彎,連連點頭,揮手笑道:“好好好,都免禮落座,今日闔家團聚,只管自在用膳,無需拘禮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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