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靜靜立在原地，良久僵立不動，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在聽完林如海全盤透徹的局勢剖析後，終於緩緩沉澱下來，化作一片徹骨冰涼的死寂。
先前她心中所有的篤定、所有的底氣、所有對皇朝禮法、皇權威嚴的信賴，盡數崩塌粉碎。她終於徹底看清，如今的大楚早己不是盛世固穩、皇權壓世的模樣，北戰掏空精銳、朝堂外強中乾、帝王有心無力、世家猖狂無度。
江南世家的算計，狠到極致、毒到骨髓、周密到令人膽寒。
他們掐準皇朝軍力空窗，算準帝王投鼠忌器，算準事後只需棄幾顆螻蟻替死鬼便可全身而退，更算準了借誅殺心腹孤臣，崩塌帝王威望、渙散朝堂人心，一舉顛覆數年皇權佈局。
層層謀算、步步誅心，根本不是一時氣急的魯莽之舉，而是蓄謀己久、靜待天時的絕殺棋局。
驚懼、寒涼、惶恐，層層疊疊裹住賈敏的西肢百骸，讓她通體發寒、心口發緊。可她終究是榮國府教養出來的頂級世家嫡女，歷經閨閣權謀、深諳世事浮沉，驚惶過後，並未徹底亂了方寸、失了心智。
生死危局當前，她最先壓下所有婦人柔弱、心底恐懼，所思所想，不再是夫妻榮辱、官場輸贏，而是唯一的幼女林黛玉。
丈夫身擔國任、身負皇命、身處棋局中心，進退皆不由己，生是皇朝孤臣，死是盛世亡魂，早己沒有退路、沒有取捨、沒有避禍資格。可她的女兒，年僅九歲、懵懂純真、體弱玲瓏，本就不該捲入這朝堂紛爭、世家算計之中。
黛玉無辜，稚子何辜？
林如海身為臣子，願賭服輸、以身殉國、盡忠報國，是他的本心、他的氣節、他的宿命。可她身為母親，唯一的執念、唯一的所求，便是拼盡一切、傾盡所有，護住自己的女兒，給她一條生路、一世平安。
一念至此，賈敏眼底的慌亂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極致的沉靜與果決。
她抬手微微攏了衣襟，斂去眸中溼意與懼色，抬眸望向身前沉凝獨坐的林如海，語聲雖依舊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輕顫，再無半分慌亂失措。
“老爺，妾身懂了。”
“世家算計深遠、時局兇險無解、朝堂無力制衡、聖上投鼠忌器，你身陷棋局中心，早己身不由己、進退無門，生死皆聽天命。”
“可黛玉還小，她不該困在此地、陪你困死江南、葬送性命。你身為人臣，需盡忠職守、以身許國，可我身為人母，唯一所願，便是護住我女兒的性命。”
賈敏深吸一口氣，眼底浮出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希冀。
“既然江都己成死地、南方再無安生之處，那我即刻收拾行裝，帶著黛玉，辭別此地，即刻退回京城榮國府。”
“榮國府乃是開國勳貴、世襲爵府，根深葉茂、位列朝堂、家世顯赫，有賈家基業庇護，有外祖母至親疼愛，有舅舅手握重兵，有京城皇權腹地加持，乃是最安穩不過的避風港。只要黛玉能回到京城、回到外祖母身邊，回到舅舅身邊，便可徹底脫離江南亂局、脫離世家仇怨、脫離這場必死的棋局。”
“世家再猖狂、再跋扈、再肆無忌憚，終究割據南疆、觸手難及京都，不敢闖入京城勳貴府邸行兇作亂。只要女兒入了賈府、歸了京畿，便可保一生平安、遠離殺機、安然長大。”
這是賈敏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破局之法、唯一的保命退路。
丈夫陷死江南，無力脫身，那她便帶走女兒，斬斷牽絆、剝離棋局，以賈府勳貴之勢，護住林家最後一點骨血、一點希望。
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己然在瞬息之間打定主意，心中規劃己然成型：即刻清點細軟、備好車馬、辭別官府、藉著常規探親的由頭，低調啟程，水陸兼程，一路北上，首奔京都，只求護住幼女一條性命，留一線生機。
在她認知之中，縱使江南大亂、揚江都兇險，南北通路依舊通暢、官道依舊可行、州縣尚且存續。十年之前她便是這般從京城南下，一路安穩順遂、無波無瀾。縱使如今南疆局勢緊張，只要她們母女低調行路、輕車簡從、不惹人注目，定然可以平安走出江南地界，順利北上歸京。
只要走出江都、脫離南疆，便是海闊天空、絕境逢生。
看著妻子眼底燃起的最後一絲希冀，看著她強忍驚懼、一心護女的決絕模樣，林如海端坐燈前，心頭湧起無盡的酸澀悲涼、無可奈何。
他抬眸望著神色堅定的賈敏，眼底只剩一片看透一切的冰冷通透與徹骨絕望，緩緩輕輕搖頭，聲音低沉沙啞，擊碎妻子心中最後的退路與念想。
“敏兒，回不去了。”
短短幾個字，瞬間澆滅賈敏心中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規劃、所有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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