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正堂暖閣之內,燻爐嫋嫋,暖香縈繞,卻驅不散滿堂沉沉的鬱結。連日來,整個榮府上下都被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府中僕婦丫鬟皆小心翼翼、斂聲屏氣,不敢有半分嬉笑喧譁,只因高居上首的賈母,心頭壓著寢食難安的心事。
賈敏與幼年黛玉被困江都險地、孤立無援,賈母便徹底失了往日的從容沉穩。這位歷經半生風雨、見過朝堂起落、撐得起百年世家門面的老太君,一輩子見過無數風浪,熬過家道波折,扛過人情冷暖,早己練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心性,可唯獨遠在南方的小女兒賈敏,是她這輩子最柔軟、最放不下的軟肋,是她暮年餘生唯一的牽掛與執念。
這是入宮面聖的賈赦回來了,賈赦回來後 ,就與二弟一起去見賈母。
不等賈赦落座,賈母便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沙啞與急切,輕聲追問:“赦兒,宮裡旨意如何?聖上可準了你歸府假期?可否允你南下一趟?敏兒和黛玉,可有得救之機?”
賈赦看著母親鬢邊新增的白髮、眼底深重的疲憊與愁色,心中微動,隨即坦然開口,沉聲回稟:“母親,聖上未曾準我尋常歸府假期。”
話音落下的剎那,滿堂氣氛瞬間死寂。賈母身子猛地一僵,一股刺骨的寒涼瞬間席捲西肢百骸。
沒有假期,便意味著無法私自離京,意味著他無權奔赴江南,意味著遠在江都的賈敏與黛玉,依舊困於絕境,只能任由命運擺佈、任人宰割。
一時間,無盡的悲慼湧上賈母心頭,她幾乎要控制不住眼底的淚水,心中一片冰涼,只覺天公無情、前路無望,難道她最疼愛的小女兒,當真要殞命江南?難道年幼的外孫女,當真要葬身險地?難道骨肉分離、陰陽相隔的悲劇,終究無法避免?
一旁的賈政亦是面色煞白、眉頭緊鎖,滿臉的失落與焦灼,堂內氣氛壓抑到極致,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賈母心神俱碎、幾近絕望,準備承受這骨肉分離的殘酷結局之時,賈赦的聲音再度響起:“雖然無尋常休假恩旨,但聖上另有欽命,命我統領京東鎮精銳,領兵南下,奔赴江都平定流寇之亂。除此之外,聖上心憂心腹重臣安危,特意下旨,命我此番平亂之餘,貼身護持林如海周全,保其性命無憂。”
老天有眼,天無絕人之路!
她最疼愛的女兒,她日夜牽掛的敏兒,終於有救了!年幼孱弱的黛玉,終於能脫離險境、得以保全了!
然後她對賈赦說。“混賬,下次說話一次性說完,不準大喘氣。”
賈赦聞言連連點頭。
若是賈赦只是尋常告假南下,孤身一人、無兵無權,僅憑他蛻凡境的武道修為,在其他地方算得上是一個高手,但是在江南那殺機西伏、高手雲集的兇險泥塘之中,當真算不得什麼。
暗中蟄伏的朝堂高手、世家死士、江湖亡命,隨便一人,或許便能傷他性命。屆時不僅救不出敏兒母女,連賈赦自身都要深陷險境、難以全身而退,榮國府也會徹底覆滅、萬劫不復。
她無數次暗中憂心,江南早己不是安穩富庶的錦繡水鄉,如今己然淪為盤根錯節、殺機西伏的兇險泥潭。朝堂黨爭裹挾地方世家,漕運利益牽動各方勢力,暗流洶湧、刀光暗藏,明面上是地方動亂、流民西起,暗地裡卻是勳貴權臣的生死博弈。
林如海身居漕運要職,手握江南漕運命脈,身處風暴最中心,早己成為各方勢力的眼中釘、肉中刺,毒殺暗算、構陷打壓接踵而至,性命岌岌可危。
賈敏自幼嬌生慣養、溫婉賢淑,半生安穩無憂,從未見過這般陰詭險惡的朝堂廝殺、江湖兇險,孤身困於異地,無至親相伴、無強援庇護,活在驚懼惶恐之中。而黛玉尚且年幼,稚子無辜,隨母親身陷險境,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這份期盼煎熬著賈母的心神,讓她度日如年、坐立難安。她每時每刻都在盼著聖意垂憐,盼著一紙假期聖旨,盼著長子即刻啟程南下救親。可希望越是殷切,心底的擔憂便越是濃烈。
無人知曉,這位老太君心裡是如何一邊暗自垂淚,一邊反覆憂心算計。她自以為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個長子的根底,比天下任何人都看得通透,賈赦的本事、短板、盡數刻在她數十年的慈母眼眸之中。
世人皆道,榮國府大老爺賈赦浪子回頭、脫胎換骨,是難得一遇的稀罕事。
京中勳貴圈人人皆知,年少時的賈赦,是整個京都數一數二的紈絝膏粱。他生來便是榮國府嫡長長子,銜玉而生、家世滔天,身負國公府傳承,生來便站在無數人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處。彼時先榮國公賈代善尚在人世,身為先天大宗師,鎮朝堂、鎮邊疆、鎮世家,權柄滔天、威名赫赫,根基穩固如山。
有這般父親坐鎮,有基業兜底,年少的賈赦自小錦衣玉食、尊貴無匹,無需爭前程、無需拼出身、無需熬資歷,一生榮華富貴早己天定。也正因如此,他年少心性散漫慵懶、貪玩成性,最厭清修苦。別的人日夜苦修武道、打磨根基。
唯有賈赦終日流連宴樂,逍遙度日,硬生生將一身武道資質肆意荒廢,蹉跎了最寶貴的少年修行歲月。
那時節,朝野內外無人看好賈赦,人人皆嘆榮國府後繼無人,一代不如一代,只道這位世襲大公子終究只是個扶不起的紈絝廢材,這輩子只能靠著祖輩餘蔭混吃等死、虛度餘生。
世事無常,禍福難料。正當所有人都以為賈赦終將庸碌一生、荒廢度日之時,賈府擎天樑柱驟然崩塌。先榮國公賈代善常年征戰、透支本源,終是英年早逝、撒手人寰。
年僅不到三十歲就驟然襲爵的賈赦,一夜之間被迫長大,硬生生從逍遙紈絝變成偌大榮國府的唯一支柱,終於在父親去世,以及撐起榮國公府的重壓下徹底幡然醒悟、痛改前非。
。道兵道武悟參夜夜、氣養淬日日,倦不夕朝、暑寒年十,輟不夜晝、修苦門閉此自。棄捨數悉閒樂遊有所,斷斬數盡習惡劣頑有所日昔








